第18章

殷果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林霖姐心里其实……根本就没放下我哥。但她就是嘴硬，就是不肯低头。我哥呢，明明在意得要死，天天问我林霖姐吃没吃好，胃还疼不疼，可自己又不敢露面，只会躲在后面偷偷摸摸地送东西，还不敢承认。他们俩这……这不就是互相折磨吗？”

互相折磨。

林亦扬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集训中心大门的方向。

傍晚他来的时候，在门口停车登记，似乎瞥见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马路对面一个不起眼的树荫下。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他眼神沉了沉，带着一种洞悉的无奈。

“确实是互相折磨。”林亦扬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淡淡的疲惫。一个明明早已看穿一切，心知肚明那点笨拙心意来自何人，却偏要戴上冷漠的面具，假装毫不在意，用一句“替我谢谢他”划下生疏的界限；另一个，明明想挽回的心都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却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连靠近的勇气都匮乏，只敢躲在暗处，借着别人的名头，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点关心，然后像个守株待兔的猎人，或者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痴痴地守着，盼着，煎熬着。

他想起那晚送孟晓东回家时，那家伙醉得不省人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总总……别走……”，还有那扇用她生日当密码的门后，那些格格不入的、带着她鲜明印记的零碎物件——玄关鞋柜里那双紫色的、明显小几码的女士拖鞋；客厅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条不属于孟晓东冷硬风格的、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薄毯；甚至厨房冰箱上，还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画着歪歪扭扭笑脸的便利贴……

那个家，冰冷外壳下，处处都是她留下的、未被清理干净的痕迹，无声诉说着主人从未真正放下的执念。

“走吧，送你回宿舍。”林亦扬收回思绪，揉了揉殷果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平静，“别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林霖的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而安静。林霖靠在单人床的床头，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瓶已经不再冰凉的葡萄汁，塑料瓶身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桌上，那个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精致纸袋静静立着，里面是今晚“林亦扬”送来的“慰问品”——一小盅温热的椰汁炖桃胶，还有两块做成精致小熊形状的抹茶慕斯。

她没动。

胃里那点熟悉的、带着空虚感的抽痛似乎又清晰了一点，固执地提醒着她被忽略的身体抗议。她烦躁地闭了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保温桶里永远温度刚好的粥，细心剔除了她讨厌的香菜和蒜末；银耳羹里恰到好处的冰糖甜度；抹茶生巧上撒着的、她最喜欢的烤杏仁碎……

还有那个躲在“林亦扬”名字后面的、沉默又固执的身影。

他是不是……又像以前那样，把车停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坐在一片黑暗里，等着看她房间的灯亮起，或者等着那个空掉的保温桶被放出来？像个傻瓜。

这个念头一起，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胀，还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恼火。气他的笨拙，气他的不敢露面，更气自己……竟然会被这种笨拙搅得心烦意乱。

她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指尖在通讯录里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木头”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用力划开，点开了短信界面。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每一个字都带着点负气的力道：

总总：东西放门口了，下次别送了。

总总：开车小心点。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直白得像一道命令。发送。

那句开车小心点，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加上。

信息送达的提示音仿佛在寂静的房间里激起了一点微弱的回响。

她泄气般地把手机丢回床头柜，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整个人滑进被子里，用薄被蒙住了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的一切，包括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男人和他那些无声的、扰人的关心。

马路对面，浓密的梧桐树影下，黑色的轿车像一头蛰伏的兽，安静地融入夜色。车窗降下一条缝隙，有淡淡的烟味飘散出来，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孟晓东靠在驾驶座上，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簌簌落下，他却浑然未觉。

他的目光穿透挡风玻璃，牢牢锁在对面那栋宿舍楼的某个窗口。

暖黄色的灯光亮着，像黑暗海面上唯一一座灯塔，是他此刻全部心神的锚点。

胃药和一小盒苏打饼干就放在副驾驶座上，是他下午特意绕路去买的。

他知道她忙起来就忘了吃饭，胃病经不起折腾。

他甚至想象着她可能因为不舒服而微微蹙眉的样子，心就跟着揪紧。

送餐的借口已经用了好几天，他知道她肯定猜到了，那句“替我谢谢他”就是她划下的、无声的界限。

可他还能怎么办？

除了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隔着距离，确保她能吃上点热乎的、合胃口的东西，他还能做什么？

直接出现在她面前？问她胃还疼不疼？腰怎么样？然后呢？等着她一句冷冰冰的“不劳费心”或者“与你无关”？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就攫住了他。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自己在她面前永远像个手足无措的笨蛋。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内突兀地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是一条新信息提示。

孟晓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是屏住呼吸，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点开了那条信息。

总总：东西放门口了，下次别送了。

总总：开车小心点。

短短两行字，像冰水，又像火星。

她果然知道了。

那句“下次别送了”，是拒绝，是划清界限的宣告。

可最后那五个字……“开车小心点”……像一根细小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扫过他冰冷坚硬的心防，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麻痒和悸动。

她看到了。她知道他在这里。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瞬间刺破了笼罩心头的阴霾和挫败。

巨大的失落和这一点点隐秘的、被关心的甜意交织在一起，在他胸腔里激烈地冲撞，让他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更多隐藏的意味。

指尖悬在回复键上，删删改改，打出一句“胃还疼吗？”，又觉得太过突兀和软弱，烦躁地删掉。

最终，他只回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

孟晓东：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车厢内重新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只有对面窗口那点暖黄的光，依旧固执地亮着，映在他紧闭的眼睑上，留下一个模糊而温暖的印记。

夜风穿过车窗缝隙，带着初夏微凉的草木气息。

烟头早已熄灭，被他无意识地捻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只是静静地坐着。

下次别送了？

但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