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湖的夜,在玄色外袍的包裹和漫天星光下,显得格外漫长又短暂。林鹿希几乎一夜未眠,肩头残留的微凉触感和清冽气息,混合着星湖的水汽与草木香,在她心头萦绕不去。她将那件外袍仔细叠好,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滚烫又甜蜜的秘密。
翌日清晨,湖面雾气更浓,恍如仙境。张真源一早便带着两名亲卫离开营帐,不知所踪,想必是去取他所说的“东西”。林鹿希没有多问,乖乖留在营地,帮负责膳事的花妖嬷嬷打打下手,更多时候是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发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午后,张真源回来了。神色如常,看不出是否取到了东西。他瞥了一眼被林鹿希仔细洗净、叠放在她帐中显眼位置的外袍,什么也没说。
返程的路上,气氛似乎与来时有些不同。依旧沉默居多,但林鹿希偶尔从车窗望出去,能看到前方车舆的帘幔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闭目养神的玄色身影。她不再觉得那身影遥不可及,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的亲近感。
回到栖龙山,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林鹿希的“投喂”事业进行得越发顺利。她甚至根据张真源偶尔的“点评”,改良了蜜露薯的煮法(火候精准,甜度适中),尝试了新的花茶配方(用星湖带回的、沾染了星辰灵气的露水冲泡),连小点心的造型都努力做得更精巧些。张真源照单全收,虽依旧吝于夸赞,但那空掉的碟盏和偶尔多喝半杯的茶,已是最大的肯定。
而张真源那边,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波澜渐起。
首先,林鹿希发现,自己去凝华殿“送茶点”的时间,似乎被无形地固定和延长了。以往她放下东西,若他没吩咐,便需尽快退出。但现在,她经常会被留下。
有时,是他正在翻阅某卷晦涩古籍,会忽然指着一处问她:“此句何解?”那多半是她最近正在学习相关领域、恰好能磕磕绊绊读懂的浅显部分。她紧张地答了,他会几不可察地点头,或简短纠正一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不敢走,他就继续看他的书,任由她在一旁罚站般呆立,直到他仿佛才想起,淡声道:“退下吧。”
有时,是他刚处理完冗杂事务,眉间带着淡淡倦色,会指着矮几上的棋盘(不知何时多出来的)说:“会吗?”林鹿希只会最粗浅的规则,硬着头皮摇头。他也不多说,便自己执子,左手与右手对弈,速度极快,落子声在寂静殿内清脆作响。她看不懂棋局,只敢静静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执子时稳定如山岳的手。下完一盘,他有时会问她:“看出什么?”她哪里看得出,只能红着脸摇头。他便不再问,挥手让她退下。
最让她心跳失常的一次,是他突然问她:“那盆向阳草,近日长势如何?”
她连忙答:“开第三茬花了,金黄金黄的,很好看。”
他“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栖龙山的土,终究阴寒了些。下次,用星湖畔的土试试。”
林鹿希怔住。星湖畔的土?他……连这个都想到了?还特意告诉她?
这些零零碎碎的“留下”,时间或长或短,理由千奇百怪(如果那些也算理由的话)。林鹿希从最初的惶恐不安,渐渐品出了一点别的滋味——他似乎在用他那种别扭的方式,增加她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或者说,在适应她的存在。
其次,是关于那枚合体玉佩。张真源似乎完全默许了它挂在林鹿希颈间,甚至……有些乐见其成。有两次,宫中负责整理王上服饰配件的女官,大概是按旧例,想替林鹿希取下玉佩进行例行养护(蛇王信物,非同小可),却被张真源淡淡一眼制止。“不必。”他只说了两个字。从此,再无人敢提此事。玉佩成了林鹿希名副其实的“专属”,昭示着某种无需言明的特权。
变化不止于此。林鹿希偶尔会从老龟总管或花妖嬷嬷那里,听到一些“无意”中透露的消息。比如,王上前几日吩咐,将库房中几件闲置的、带着防御和温养功效的法器摆件,挪到了偏殿她常待的角落。又比如,王上近期似乎对几种温和滋补、尤其利于草木精灵(再次强行关联)稳固根基的丹方格外感兴趣,召见了炼丹长老好几次。
所有这些,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将林鹿希越发稳妥地笼在张真源的领域之内,呵护备至,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意味。
林鹿希不是木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份日益加深的“特殊”。心底那份悸动,早已从悄悄萌芽长成了亭亭小树,枝桠伸展开来,满是甜蜜的负荷。她依旧会在他面前紧张脸红,但眼底的怯意,已逐渐被一种柔软的、依赖的、甚至带着点小小嗔怪的光芒取代。
她开始敢在他长时间看书不理她时,偷偷打个极小极小的哈欠;敢在他下棋下得入神、忘记她存在时,极轻地挪动一下发麻的脚;敢在他评价点心“尚可”时,小声嘀咕一句“我明明试了好几次味道的”……
这些小动作、小嘀咕,大多逃不过张真源的感知。他通常没什么反应,但林鹿希有时会捕捉到他嘴角那转瞬即逝的、近乎柔和的微小弧度,或是指尖在书页、棋子上的短暂停顿。
这种无声的默契与纵容,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沉溺。
打破最后僵局的,是一场谁也没料到的小小“意外”。
那日,林鹿希新尝试了一种用灵蜂蜂蜜和紫玉竹花粉调制的甜糕,兴冲冲地端着去凝华殿。殿门虚掩,她像往常一样轻轻推开。
张真源不在外间。内室的门帘垂着,里面传来极轻微的水声。
他……在沐浴?
林鹿希的脸“腾”地红了,进退两难。正想放下碟子悄悄退出去,内室的水声停了。
“进来。”
张真源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更低沉,带着一丝沐浴后的微哑。
林鹿希头皮一麻,只能硬着头皮,端着碟子,磨磨蹭蹭地挪到内室门口,隔着珠帘,低着头,小声道:“王上……新的甜糕……”
“拿进来。”
林鹿希:“……” 进……进去?
她心跳如鼓,手指都有些抖。但“王命”难违,她深吸一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微微挑开珠帘,垂着眼走了进去。
内室比她想象中简洁,雾气氤氲,带着清冽的寒潭水汽和一种独属于他的冷香。张真源已披了一件深色的丝质寝衣,腰带松垮系着,露出小片苍白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墨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发梢还滴着水,几缕贴在脸侧。他正背对着她,用一块雪白的布巾擦拭头发。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半边脸。水汽让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有种剔透的质感,薄唇被水汽浸润,显得不再那么淡白。水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襟深处。
林鹿希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气血上涌,脸颊烫得能煎蛋,连忙死死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的白玉碟,恨不得把头埋进去。
“放那儿。”张真源指了指旁边一张矮榻。
林鹿希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放下碟子,转身就想逃。
“等等。”
她脚步钉住。
张真源转过身,朝她走来。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和寒意,停在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混合了水汽的冷香,能看到他寝衣领口微敞处的水痕,能感受到他发梢滴落的水珠,溅在她手背上,冰凉一片。
他低头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和几乎要颤抖的睫毛,忽然伸出手。
微凉的、还带着湿意的指尖,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林鹿希被迫对上他的视线。他暗金色的竖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能将人吸进去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而直接的情绪。
他的拇指,在她光滑的下巴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动作带着水意的润泽,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狎昵。
“跑什么?”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沐浴后的慵懒,却更有一种危险的磁性,“我能吃了你?”
林鹿希被他捏着下巴,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他指尖的凉意和话语里的意味,让她从尾椎骨窜起一阵战栗,心跳快得几乎要窒息。她想说“能”,想说“您以前就想吃了我”,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惊慌和无措的眼睛望着他。
张真源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那抹暗色更浓。他忽然俯身,凑近。
冰凉的、带着水汽的唇,极其短暂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碰触了一下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柔软的唇瓣。
一触即分。
像雪花落在温热的肌肤上,瞬间融化,只留下一片惊人的凉意和席卷全身的酥麻。
林鹿希彻底僵成了石像,瞳孔放大,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张真源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直起身,仿佛刚才那个近乎“轻薄”的举动只是她的又一次幻觉。只是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泄露了并非如此。
他瞥了一眼矮榻上那碟新做的甜糕,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掩不住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太甜的东西,少吃。”
说完,他便转过身,重新拿起布巾,背对着她,继续擦拭头发,仿佛她已不存在。
林鹿希呆立原地,足足有好几息,才像是突然被解除了定身咒。她猛地抬手捂住自己仿佛还残留着冰凉触感的嘴唇,脸颊红得几乎滴血,头顶的耳朵(虽然被帽子盖着)烫得快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再也不敢多待一瞬,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同手同脚地冲出了凝华殿,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殿内,张真源听着那仓皇远去的、细碎慌乱的脚步声,擦拭头发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放下布巾,走到矮榻边,拿起一块她新做的甜糕,放入口中。
蜂蜜的甜和竹花粉的清香在舌尖化开。
确实……太甜了。
甜得他冰冷的血液,似乎都跟着微微发烫。
他咀嚼着,目光落向殿外她消失的方向,暗金色的竖瞳深处,那层坚冰般的外壳,终于彻底消融,露出其下汹涌而滚烫的、名为“占有”与“渴望”的实质。
窗户纸?
从她问出“您是不是特别怕我出事”那一刻起,那层纸,就已经千疮百孔了。
而刚才那一触,不过是将其残余的碎片,彻底吹散。
接下来……
张真源慢条斯理地吃完那块甜糕,舔去指尖一点糖渍。
是该考虑,如何正式地、彻底地,将这只总是撩动他心弦、却又胆小得随时想跑的小兔子,叼回自己的窝里,好好圈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