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收了尾,只剩风卷着湿冷的潮气,在西郊废弃音乐厅的断壁残垣间穿堂而过。斑驳的墙皮被雨水泡得发胀,簌簌往下掉渣,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像久病之人暴起的青筋。
林星晚攥着那张合影照片,指尖被纸边硌得生疼,纸张早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江屿走在她身侧,白大褂换成了件深色冲锋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卡通创可贴还没掉,和他手里攥着的折叠刀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确定是这儿?”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刀刃在指尖转了个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惊飞了墙根下一只躲雨的麻雀。
林星晚没应声,目光死死钉在音乐厅正门上方那块残缺的招牌上。照片里的背景就是这里,金色的“爱乐”二字还没完全剥落,只是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边缘卷着边,像垂暮老人没力气扬起的嘴角。
她吸了吸鼻子,鼻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照片上的三个人笑得灿烂,中间的女孩扎着高马尾,手里举着冰淇淋,左边是穿着校服的自己,右边是……是那个名字到嘴边却哽住的人。
“三年前的失踪案,警方说人是在这里最后出现的。”江屿蹲下身,用刀尖拨开脚边半人高的野草,“你说他留了东西给你,就在这音乐厅里?”
林星晚终于点了点头,指尖颤抖着抚过照片上最右侧的少年:“他说,如果他出事了,就让我来这儿找一样东西。”
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音乐厅的破窗,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纸屑,打着旋儿往深处飞。音乐厅内部比外面更阴森,舞台的幕布烂得只剩半截,挂在生锈的铁架上,像招魂的幡。座椅东倒西歪,有的被拆得只剩骨架,露出里面的海绵,被雨水泡得发黄发臭。
“往哪边?”江屿站起身,折叠刀已经握在掌心,刀刃对着漆黑的走廊。
林星晚咬了咬下唇,目光落在照片背面。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舞台左侧,第三块地砖,往下。
她抬脚往舞台走,高跟鞋踩在碎裂的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江屿紧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沉稳,像给她壮胆的鼓点。
舞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林星晚蹲下身,凭着记忆数到第三块地砖。那是一块裂了缝的灰色地砖,边缘翘起来一点,像是被人撬动过。
“就是这个。”她抬头看向江屿。
江屿没说话,蹲下来用刀尖插进地砖的裂缝里,轻轻一撬。“咔嚓”一声,地砖被撬开,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星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大小,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
“锁着的。”她皱起眉。
江屿接过盒子,指尖在锁孔上摩挲了两下,随即扬起刀刃。“咔哒”一声,铜锁被撬开,盒子盖弹开,里面没有林星晚预想的信件或日记,只有一根红色的编织绳,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红绳很旧了,颜色褪得发暗,上面系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铃铛上刻着一个“晚”字。
林星晚的呼吸骤然停滞,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这根红绳,是她十六岁生日时,他亲手编给她的。他说,晚晚,戴上这个,以后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她颤抖着拿起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却依旧熟悉:晚晚,别找我,也别信任何人,包括……
纸条的末尾被撕掉了,剩下的字迹戛然而止。
“包括什么?”林星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的纸条被攥得变了形。
江屿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又看了看纸条上的断句,脸色沉了下来:“这纸条被人动过手脚。”
话音未落,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划破了死寂。
是林星晚的手机在响。
她慌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未知。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喂?是谁?”林星晚对着手机喊道。
电流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沙哑的男声,像砂纸磨过木头:“林小姐,找到东西了吗?”
林星晚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重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不属于你。把它交出来,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
“你把他怎么了?”林星晚的声音发颤。
“他?”男人轻笑一声,“他活得好好的,只要你听话。”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
男人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和红绳上的银铃铛,一模一样。
林星晚的心脏狠狠一缩,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江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目光锐利地扫向音乐厅的各个角落:“别慌,他在监听我们。”
“铃铛声……是他的铃铛声……”林星晚的嘴唇发白,眼泪掉得更凶了,“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江屿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彻底黑屏。他又拿起那个金属盒子,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若有所思:“这个铃铛的声音很特别,应该是定制的。对方能模仿这个声音,说明他离我们不远。”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突然从走廊深处传来。
很慢,很轻,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林星晚吓得浑身一僵,死死抓住江屿的胳膊。
江屿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眼神警惕地看向走廊的黑暗处。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黑影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手里,也拿着一根红色的编织绳,绳子上的银铃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
“把东西交出来吧,林小姐。”男人的声音,和电话里的一模一样。
江屿将林星晚护在身后,刀刃直指男人:“你到底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
帽檐下,露出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面具的眼角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林星晚看着那道疤痕,瞳孔骤然放大。
这个疤痕,她见过。
三年前,在这个音乐厅门口,她亲眼看到,有一个男人,用刀划伤了他的脸。
而那个男人的脸上,就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痕。
“是你……”林星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你把他带走的!”
男人轻笑一声,抬手抚摸着脸上的面具:“看来,林小姐的记性不错。”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红绳轻轻晃动,铃铛声清脆悦耳,却听得人毛骨悚然。
“现在,把东西给我。”男人的声音陡然变冷,“否则,你们今天都别想走出这里。”
江屿的呼吸沉了下来,他能感觉到,男人的身上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林星晚咬着牙,将手里的金属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她知道,盒子里的东西,是找到他的唯一线索。
她不能交出去。
风又大了起来,卷着潮气灌进音乐厅,幕布被吹得猎猎作响。
江屿握紧了刀刃,目光死死盯着男人:“有我在,你别想动她一根手指头。”
男人嗤笑一声,缓缓抬起手。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林星晚的胸口。
“我再说最后一遍。”男人的声音冰冷刺骨,“交,还是不交?”
林星晚的脸色惨白如纸,怀里的金属盒子,像是有千斤重。
就在这时,江屿突然动了。
他猛地将林星晚往旁边一推,自己握着折叠刀,朝着男人扑了过去。
枪声,在空旷的音乐厅里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