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纪的人总会梦到一些往事,帝王寝殿内,萧楚河握着金铲一铲一铲地往面前的镂空香炉中填充着各种香料,在加一味香料时,手忽然顿住了。
将那金蝉凑到鼻尖细细闻了闻,眼眸微微眯起。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若无其事的将那一铲子香料填入香炉之中。
萧若瑾咱们永安王殿下怎么做起了这些小事?
萧楚河旁人调得冲鼻子,平白无故扰人清梦。
萧若瑾这确实是下面的人的疏忽,罢了,近日有楚河陪着,便也无需燃什么香。
说着,便招手让宫女将桌案上的一应器物撤下去,萧楚河将铲子一丢,扭头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家父皇。
少年嘴角勾着,笑得狡黠。
萧楚河儿臣怎么不知道,自己还能助眠?
萧若瑾你在宫外,父皇难免记挂,同榻而眠,就少了这许多麻烦。
萧楚河那今后几日,儿臣天天都来陪父皇。
少年主动牵住了帝王宽厚的手掌,撒娇般的摇了摇,不是往常的活泼灵动,倒有几分乖巧。
萧若瑾不去闯江湖了?
他可没忘记,前几日这小家伙还吵着嚷着要去闯江湖,为此还和他吵了一架,怎么忽然转性子了,这可不像楚河的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楚河唉!父皇终归是疑心儿臣的!
他故作伤心地甩开明德帝的手,自顾自地朝外面走去,仿佛背影都透着股委屈劲儿。
萧若瑾哪儿那么多戏?
他无奈的上前,拉着少年的手走向了床榻,萧楚河也不反抗,顺从地被拉坐在了龙榻上,目光忽然被帷幔上的一个香囊吸引住了。
萧楚河这绣工与父皇寝衣的一样。
萧若瑾是你母亲生前做的。
气氛一时沉默了下来,父子二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萧若瑾躺在床榻上,萧楚河仍然在盯着那香囊看。
萧若瑾就剩这一个了,楚河若是喜欢,便拿去吧。
萧楚河好。
他母亲的东西一直都是父皇保管着的,比起粗心的自己,父皇总是格外珍惜母亲留下的遗物,也包括自己这个母亲留下的唯一子嗣。
即使萧楚河还挺想问问父皇自己母亲是什么样的人,父皇究竟又有多爱她?比起那位宠冠后宫的宣妃娘娘又如何?
只是这些话他始终没有问出口,小时候是因为不懂这些情情爱爱,长大了,也就不想着拿这些事,叨扰本就国事繁忙的父皇。
明黄色的床曼缓缓落下,烛火依次熄灭,整间寝殿,也在黑暗中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父子二人平稳的呼吸声。
萧楚河一边装睡,一边听着身侧父皇的呼吸声。
呼吸沉而缓,父皇的身体,似乎一直都不大好。
可他记得,在自己小时候父皇明明很健康,好像是魔教东征之后,父皇的身体就越来越差了,曾经有一段时间,自己都是跟皇叔一起住的。
魔教东征,那是北离近年来最惨烈的一场大战,将士与百姓死生无数,而他记得没错的话,当时叶鼎之曾一人杀入了天启城。
所以父皇身体不好,是不是在那时候受了伤?
很奇怪,明明这些事情他以前也都知道,可就是从来没有往这些地方想过,可萧楚河自认自己不是那种心大的人,这么明显的细节怎么会这么多年了,也察觉不到?
不过多想这些也没什么用,那些他不曾刻意去细想的细节,在此刻慢慢的串联成了更大的疑惑。
父皇当初乃是皇帝,帝王受伤不该这般悄无声息的才对,至少史书上就从来没有记载过有关当年的这些只言片语。
只说叶鼎之一人杀入天启城后败于百里东君之手,期间死了多少人?又伤了谁?记载的却很潦草。
实在是太可疑了。
如果说旁人,没有被记录进去倒也说得过去,可父皇的身份注定了他的一言一行本该被史官事无巨细的记录在册,如此潦草的记载,就好像是在刻意的抹除些什么?
胡思乱想的永安王成功把自己给搞失眠了,听着耳边那时快时慢,很不安稳的呼吸,更睡不着了。
那种白日里无声的催促,又在心间蔓延开来,驱使着他去寻找,寻找所谓的真相。
好像这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但萧楚河还是抑制住了这股心计,他现在可不能动,只要他稍微一动,本就睡不踏实的父皇就会醒。
萧楚河无奈之下,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背起了国师教他的心法,心刚刚平静下来,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长剑出鞘的声音。
声音很小,却逃不过萧楚河的耳朵。
萧楚河眉头紧皱,果然身侧本就睡得不安稳的人被那声极细微的声音惊醒,猛地在床榻上坐了起来。
萧楚河刚要坐起来,帷幔外忽然传来了瑾宣的声音,他心念一动,放缓了呼吸,让自己看上去仍然在熟睡。
萧若瑾缓了缓神,借着月光看向身侧安睡的少年,原本因噩梦而杂乱的心神渐渐得到了缓解。
他不由伸手,想去摸一摸楚河的脸,却又怕惊醒他,指尖最终也只停留在了萧楚河面颊之上半寸的距离,刚要收回,却见原本睡得极其老实的少年,忽然一个翻身,顺势搂住了他的胳膊。
萧楚河阿爹……
声音模模糊糊,仿佛是梦中的呢喃。
萧若瑾退下吧。
轻声对瑾宣吩咐了一句,萧若瑾躺回到了床榻上,他索性也不打算把手抽回来了,就任由小崽子抱着。
脑海之中不由回忆起了小家伙刚刚喊阿爹的样子。
想到什么,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阿爹,是了,楚河小时候总是喜欢叫他阿爹,他听着觉得亲切,便也没让改。
每次下朝之后,小家伙总会远远的迎出来,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声音软软的喊一声阿爹。
不管上朝的时候遇到了多少烦心事,都会被这一声又乖又软的阿爹抚平。
手臂被楚河抱着,两人的距离也贴近了,之后萧若瑾睡得格外安稳。
却不知某个喜欢演戏的小狐狸,趁他睡着了就开始摸他的手腕。
萧楚河的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再把父皇弄醒了,最后他也终于摸上了父皇的脉。
这是内伤才会呈现的脉象,而且据脉象来看,这内伤已经有许多年了。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又不是不会医术,此前这十几年,怎么就没想过给父皇把个脉呢?就好像是从前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问题回到最初,谁能将父皇伤成这样?哪怕是过去了这么多年,这内伤也仍然没有好转的趋势,就好像……
萧楚河不由回忆起了此前随军出征的时候,他也把出过类似的脉象。
那是一个将军,武功境界已至金刚凡境,却在战场上被人打伤了隐脉,导致境界跌落到了九品。
隐脉……
所以父皇是伤了隐脉。
如此,这伤八成就是在叶鼎之攻入天启城的时候被其所伤了。
萧楚河在意识到父皇的伤情后,当下不是愤怒,而是疑惑,父皇受了这么重的伤,皇叔知道吗?知道的话,为什么还要替叶鼎之的父母翻案,又为何提起对方时眼中会流露出惋惜。
皇叔与父皇之间的兄弟情谊,真的如他所见到的那般吗?
一个又一个疑惑冒出来,永安王现在是彻底睡不着了,索性他修的是道家心法,一宿不睡也不会影响明天白天做事。
而且……
他的指尖轻轻在父皇手腕上摩挲着,趁着现在父皇睡着了,正好可以方便他动手。
这还是他在钦天监翻阅古籍时偶然见到的一种秘法,以自身的血液绘制成血符,打入至亲之人的手腕,便可在对方遭遇性命之危时,替他拦下致命一击。
如果不是这个玩意儿只对至亲之人有效,萧楚河真想把那些他算出有血光之灾的人身上每人都搞这么一个标记。
他自幼拥有的就很多,他也一直享受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并无比的珍惜,热爱着他们每一个人。
正因为热爱,所以才经不起失去,哪怕只是一个再普通的书童,他也舍不得。
所以,你们都要好好活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