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姬若风还挺佩服这群姓萧的,抛开别的事情不谈,一个两个的在面对事情时那种从容的态度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之前楚河是这样,眼前的萧若风也是这样。
他兀自盯着手中的那张字条,像是要将上面的字看出朵花儿来,只是捏着字条隐隐泛白的指尖,却暴露出了他此刻的心绪并不平静。
姬若风你这也不能怪楚河不来见你,说句公道话,我徒弟才是心里最难受的那个。
明明昨天他还是天启城人人敬畏的永安王,是被所有长辈们捧在手心里宠着的天之骄子。
他向往着江湖的美好,热爱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可一张字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曾经向往的江湖人,伤了他最为敬爱的父亲;他无比尊敬的叔叔,也和他们站在了一起。
萧若风你说,他会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皇兄?
萧若风平静地发问,多年来那足够稳定的心态,此刻却满是慌张。他害怕,害怕哥哥知道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姬若风还真没想过这件事,不过他试着站在楚河的角度上分析了一下,自家徒弟应该不会把事情告诉明德帝,平白让他老人家伤心难过。
然而他们忘记了,永安王萧楚河总是喜欢给人惊吓的。
而萧楚河从小就有个习惯,那就是什么话都会跟萧若瑾说。
这种父子俩毫无保留的信任已然成为了一种默契,所以在察觉到小家伙有事情瞒着自己的时候,萧若瑾原本是不打算问的——因为他知道楚河一定会告诉他,不管是什么事。
然而他奏折都批完了,楚河还是在一边坐着。
平时自己批奏折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乖巧!
再定睛一看,楚河的面色似乎不太好。
帝王看人总是习惯性地观察细微的表情动作,从而判断对方的心理,但萧若瑾在看萧楚河的时候,总是会刻意收敛一些。
没有君主看臣子时的审视,只有一个父亲满怀关切的目光注视。
那目光却像是一根针,让萧楚河的心更加难受。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却在意识到父皇正看着他后,又立刻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将手抬起,放到书上翻了一页。
书是他从旁边的架子上随手拿的,因为心里想着事情,萧楚河也没太注意上面的内容。但此时此刻,仔细定睛一看,萧楚河倒是真被上面的一段内容吸引了。
实在是,这上面描写的这段历史,跟此刻他们即将要面对的,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像了七八分。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自己家这是亲兄弟,而前朝却是君臣反目。
想到这书是从哪拿的,萧楚河下意识地看向了上首。
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面已经有了一些折痕,显然已经被翻动过很多回了。
父皇,应该是看过了吧?
那他又是怎么想的?
自己最信任的弟弟,手底下的人一心想要将他推翻,平日里便有诸多不敬之处;而他的弟弟虽也呵斥,却也在变相维护。
身为帝王,他的耳目遍布天下,如何不知外界有多少人有着同样的想法?
他能做的,好像就只有等待着被推翻的那一日到来。
易地而处,如果是萧楚河自己,他会直接撂挑子不干。
他真想现在就带着父皇离开这天启城,随便去哪里都好。皇位,他们既然那么喜欢,便给他们好了。
可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不知晓当年那段往事的情况下。
他的父皇,凭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
难道他生来就活该被他们嘲笑、被他们瞧不起吗?
凭什么?他不甘心!
明明父皇的资质也很好,明明父皇哪里都不差。皇叔在外打仗时,他也在为北离兢兢业业地操持,可是那些人,就好像是瞎了聋了,他们看不到父皇的付出,只看到了琅琊王叔的。
他替父皇感到不值。
许是想得太投入,萧楚河连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个人都不知道,直到那宽厚的手掌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萧楚河这才回神。
萧若瑾唉!下面这些人,真是多嘴。瑾宣,你这个大监还能不能当?
帝王侧头,目光如炬地看向瑾宣。后者一个激灵,忙下跪请罪。
萧若瑾都退下吧。
萧若瑾看也不看瑾宣,只自顾自地将头转回到自家儿子身上,自然也看到了他手中的那本书,以及正在看的内容。
他就说嘛,怎么从昨天起,楚河就一直状态不对。
不过想想也是,有姬若风那个大嘴巴在,便是想瞒也瞒不住。若风也是,明知道姬若风不听他的话,就不能先跟人通个气,瞒着楚河些?
思及此,又是一阵不满。
萧若瑾去,把琅琊王给孤叫来。
自己这个弟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事关楚河的事情,怎么能如此马虎!
瑾宣得了令,刚要往外走,身后便传来了永安王的声音。
萧楚河别叫他。
大监停下脚步,为难地看向自家主子。萧若瑾看看自家儿子,挥了挥手。
萧若瑾先退下。
先去叫人,大监得了命令,忙退了下去。
连同他一起退下的,还有其他在御书房伺候的宫女太监。一时之间,御书房内便只剩下了父子俩。
萧若瑾先是从楚河手里将那本书抽走,随意地放到了身后的书架上,随即拉着儿子的小手,走回到龙椅上坐下。
而萧楚河也顺从地被拉到了龙椅上坐好。
他坐得很端正,只是那紧紧握着的拳头,却依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瞧他这样子,萧若瑾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萧若瑾楚河,你也别怪你皇叔。
只听楚河刚才的语气,就知道他对若风显然是带着怨气的,但萧若瑾并不希望这样。
虽然说,对于楚河想要像若风那样闯荡江湖的事情,他是很不满的。但一码归一码,自己弟弟和儿子自幼感情就深,他并不希望因为旁人的事情,让他们之间有隔阂。
生在帝王家,身边真心相待的人本就不多,再与亲人有了隔阂,楚河日后的路岂不是更难走?
如今他尚在,若是自己也走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萧若瑾是父皇自己没能力,不怪他们。
谁不想拥护一个更有能力的君主呢?当年他们跟在若风身后,拥护自己,心中的不甘,自己又何尝不知?
龙封卷轴上的名字本就是若风,他这个皇位是若风让出来的,他们会有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可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用,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身为帝王,不仅要懂得权衡,也要有一颗足够宽仁的心。
萧楚河一直觉得父皇就是个很宽容的人,尤其在他知晓了那些往事之后,这个认知就更加根深蒂固了。
萧楚河父皇没有错。
平时楚河在自己面前开口,都会带着股傲娇劲,但此刻,那话里却是满满的委屈。
萧楚河不是父皇的问题,是我,是儿臣不好。
是他年少不知事,虚度光阴。
如果他也能像其他的皇兄皇弟那样,在朝中早早地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就能为父皇分担压力。
可他没有,不仅没有帮父皇分担,甚至还要离他而去,将他一个人抛在这天启城,独自面对这刀光剑影。
从早上起便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似有爆发之势,却又被他死死地压抑住了。少年蹙着眉,抿着唇,却还是有泪珠自眼眶中滑落,正正好滴落在了帝王的手背上。
萧若瑾手一抖,心道不妙。
楚河从七岁起,就没有哭过了。联想他刚刚说的话,又不由得一阵叹息。
凭着父子之间的默契,他如何不知楚河想要表达的意思,可他哪里舍得?
有他在,楚河没必要这么早面对这些,他大可以多做几年天启城肆意张扬的永安王。
只要不去江湖,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想怎么闹腾都可以。
不过,眼下的情况,或许他也应该试着放手了。
正这么想着,外面适时传来了瑾宣的声音。
瑾宣琅琊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