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镜中的囚影
入春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静姝院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亮，墙角的青苔借着潮气疯长，像一片蔓延的墨渍。乔菀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雨丝斜斜地织入庭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精致的雕花。
这些日子魏劭来得勤了些，有时会带着一卷书，沉默地坐在她对面翻看，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像藤蔓缠绕着老树，密不透风。他不再提乔楚，也不再用那些带着戾气的话警告她，可乔菀心里的恐惧丝毫未减——她太清楚了，这种平静不过是更深的漩涡，藏着随时会汹涌而出的偏执。
“在看什么？”魏劭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乔菀指尖一颤，撞在冰凉的木棱上。
她转过身时，魏劭正站在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水汽氤氲了他眼底的神色。“看雨。”她小声回答，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不安。
魏劭走近几步，将茶盏递到她面前。青瓷杯沿泛着温润的光，茶香混着潮湿的空气漫进鼻腔。“雨有什么好看的？”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不如看看我。”
乔菀的脸颊瞬间涨红，手指蜷缩在衣袖里。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他玄色锦袍上暗绣的云纹，那纹路繁复而压抑，像她此刻的心跳。
魏劭忽然轻笑一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的下颌时，留下一阵战栗的痒。“怕我？”他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乔菀被迫与他对视，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没、没有。”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骗不过。
“说谎。”魏劭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你的眼睛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他的指尖停在她唇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乔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躲开这过于亲昵的触碰，却被他更紧地捏住了下巴。
“别躲。”魏劭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偏执，“我让你看我，你就得看。”
乔菀的眼眶泛起红意，泪水在睫羽间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在这个男人面前，眼泪只会成为他掌控她的另一种凭证——证明她有多脆弱，多需要依附他。
魏劭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忽然松开了手。他转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面嵌着珍珠的菱花镜，递到她面前。“看看你自己。”
乔菀犹豫了一下，接过镜子。镜面光滑如洗，清晰地照出她苍白的脸，眼底的惊惶像两团化不开的雾。镜中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草，那是魏劭前几日让人送来的料子，柔软得像云，却也沉重得像枷锁。
“好看吗？”魏劭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声音低沉得像叹息，“这张脸，这身子，都是我的。”
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乔菀在镜中看到他的手臂缓缓收紧，将她圈在怀里，像一只护食的兽，紧紧搂着自己的猎物。
“你看，”魏劭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气息喷在她的耳廓，“镜子里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你逃到哪里，都躲不开我的影子。”
乔菀的手指紧紧攥着镜柄，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镜中的两人依偎着，他的眼神偏执而温柔，她的眼神恐惧而顺从，像一幅被精心框住的画，美丽，却透着绝望。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乔菀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影像陌生得可怕。她还是乔菀吗？那个在乔家别院偷偷种向日葵，盼着太阳出来的小丫头，好像已经被这深宅大院吞噬了，只剩下一具被魏劭牢牢掌控的躯壳。
“喜欢这镜子吗？”魏劭的声音带着笑意，“若是喜欢，我让人再打一面更大的，镶上金子，挂在你床头。这样你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睡着前最后一眼看到的，还是我。”
乔菀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猛地合上镜子，像是要将那令人窒息的画面关在里面。“不、不用了。”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这样就好。”
魏劭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接过镜子，放回妆台，然后转身坐在她身边，拿起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掌心因为常年汤药的缘故带着淡淡的药香，此刻却冰凉得像块玉。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她的，试图将暖意传递过去，“是不是穿得少了？”
乔菀摇摇头，任由他握着。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可她却觉得那温度像烙铁，烫得她骨头都在发疼。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指腹甚至开始轻轻摩挲她手腕上那道早已淡去的红痕——那是他留下的烙印，永远也褪不去了。
“再过几日，园子里的牡丹该开了。”魏劭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让人把西跨院的暖房腾出来，搬几株最好的来，放在你窗台下。”
乔菀愣了一下。牡丹是她小时候在别院见过的花，开得雍容华贵，母亲说那是“花中之王”。她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春桃说你去年在别院，总蹲在牡丹丛前看半个时辰。”魏劭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只要是你的事，我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
乔菀的心沉了下去。原来春桃不仅汇报她的言行，连她过去那些微不足道的习惯都一一告知了他。她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在他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喜欢牡丹，我便给你种满整个院子。”魏劭的声音温柔得像情人间的低语，眼神却依旧偏执，“喜欢月亮，我便给你建一座摘星楼。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的话像一张铺展开的锦绣，华美得诱人，可乔菀却看到了锦绣底下藏着的尖刺。他给的越多，缠得就越紧，直到她再也无法呼吸，只能成为他掌心里一件不会说话的珍宝。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给庭院镀上了一层金红。魏劭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别想着在我给你的东西里找破绽。”他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暖房的锁，摘星楼的梯，都由我亲自盯着。你踏错一步，我便拆了整个园子。”
乔菀僵在软榻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闩落下的声响沉闷地撞在心上。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忽然觉得那不是烙印，而是一道锁孔——魏劭用他的偏执做钥匙，牢牢锁住了她的人生。
暮色渐浓，春桃端来晚膳时，带来了一盆刚折的白牡丹，花瓣上还沾着雨珠。“主君说，让夫人先看着解闷，过几日暖房收拾好了，就移来更好的。”
乔菀看着那盆牡丹，洁白的花瓣在烛火下泛着凄冷的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别院，看到的牡丹总是迎着太阳开的，热烈而自由。可眼前这盆，却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精致的躯壳，和她一样，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再也见不到真正的阳光。
夜深时，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她摸了摸枕边的菱花镜，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镜中的囚影，从来都不止她一个，还有那个将她锁在镜中的男人。他用爱做牢笼，用偏执做锁链，而她，连逃的念头都不敢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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