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葬礼上，我发现她的遗书夹在童话书里。

「第一个秘密：我不是意外摔下楼梯，是妈妈推的。」

「第二个秘密：爸爸的失踪，和妈妈有关。」

「第三个秘密：每晚讲故事哄你睡的声音，不是妈妈。」

「第四个秘密：这座房子地下，埋着真正的妈妈。」

「第五个秘密：你不是妹妹，是姐姐。」

童话书的最后一页，有新鲜的血字：

「快跑，她还不知道我发现你了。」

葬礼那天，雨细得像哭不完的雾。空气又湿又重，吸进肺里，堵得慌。黑色的人群聚了又散，压低的絮语粘在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是安慰还是叹息。妈妈穿着合体的黑色连衣裙，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从头到尾，脊背挺得笔直。她接过一束又一束白菊，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声音低沉柔和：“谢谢你能来。婷婷她……走得太突然了。”眼圈恰到好处地泛红，却没有泪。

我像个影子，缩在客厅最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怀里紧紧抱着姐姐——不，现在我知道了，或许是妹妹——婷婷最喜欢的绒毛兔子。兔子的一只耳朵被她小时候缝歪了，针脚稚拙。兔子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她常用的草莓味洗发水的气息，混在满屋子的百合与线香味里，微弱得几乎抓不住。我的眼睛又干又痛，哭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的，还是那天早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睡裙，一动不动趴在楼下楼梯转角处的画面。身下蜿蜒开暗红色的血，安静得刺眼。警察来了，问了话，检查了楼梯栏杆（“有点松，但不至于……”），妈妈苍白着脸，声音细弱，自责得几乎晕厥：“怪我……昨晚婷婷说想吃楼下那家店的豆浆油条，我该劝住她，楼梯刚拖过，有点滑……都怪我……” 最后，意外。定论。

没人注意到我。或者说，没人真正在意我这个“受了惊吓、过度悲伤”的另一个女儿。我像个隐形人，看着妈妈周旋于宾客之间，滴水不漏。

终于，人都走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潮湿的世界。偌大的房子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雨滴单调地敲打窗玻璃。

“小雨，收拾一下，早点休息。”妈妈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浓重的疲惫，但那疲惫似乎浮在表面，眼底深处是一片我看不懂的平静，甚至……空洞。“我去洗个澡。”她转身上楼，高跟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不紧不慢，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我依旧抱着兔子，蜷在沙发里。直到楼上传来隐约的水声，我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那个位置已经被彻底清理过，地板光洁如新，反着顶灯惨白的光。什么都没有了。可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似乎还顽固地嵌在空气里。

我想起婷婷的枕头底下。她有这个习惯，睡前看的书，总爱随手塞在枕头下。出事那天早上太混乱，后来她的房间就一直保持着原样，妈妈说“留个念想”。

我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推开她的房门。房间很整洁，浅蓝色的床单铺得一丝不苟，窗台的多肉植物绿莹莹的。一切都和她活着时一样，除了没有她。空气里有灰尘静静漂浮的味道。

我走到床边，掀开枕头。

下面果然压着一本书。硬壳封面，边角有些磨损了。是那本我们小时候妈妈常讲的《森林童话集》。已经很旧了。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拿起书，有点沉。随手一翻，一张折叠起来的、带着浅淡横线的纸页飘落出来，掉在地毯上。

遗书。

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扎进眼里。

手指冰凉，颤抖着捡起来。展开。是婷婷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小雨，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相信他们说的意外。听着，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用我的命换来的真相。」

「第一个秘密：我不是意外摔下楼梯，是妈妈推的。昨晚，我听到她和一个人在楼下吵架，很激动。我想下楼看看，被她发现了。她看我的眼神……很可怕，我从没见过她那样。她冲上来，把我从楼梯中间推了下去。」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死死攥住纸页。那晚……我睡得很沉，什么也没听到。不，也许听到了什么闷响、模糊的争执，但以为是在做梦。

「第二个秘密：爸爸的失踪，和妈妈有关。记得爸爸出差前那天晚上吗？他们也在吵架，我在门缝里看到，妈妈把一包白色的粉末倒进了爸爸的咖啡里。爸爸喝完后不久就说头晕，第二天‘匆忙出差’了。再也没回来。妈妈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做生意，联系不上。她在撒谎。」

爸爸……那个记忆里笑容温和、会把我扛在肩头的男人，原来不是抛弃我们，而是……

「第三个秘密：每晚讲故事哄你睡的声音，不是妈妈。大概从……爸爸‘出差’后不久开始？那个声音，虽然很像，但仔细听，语调有点不太一样，更平，更冷。有时候，我假装睡着，眯着眼偷看，坐在我们床边的那个人，轮廓是妈妈，但感觉……很陌生。我不敢说。」

我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每晚床边的温柔低语，黑暗里轻拍我后背的手……不是妈妈？那是什么？是谁？

「第四个秘密：这座房子地下，埋着真正的妈妈。我偷听到那个‘妈妈’和人讲电话，说什么‘处理得很干净’，‘就埋在老地方，院子东南角第三棵玫瑰下面’。小雨，我们的妈妈，可能早就……」

纸页在我手里簌簌作响。院子东南角……第三棵玫瑰……那一片妈妈总是亲自打理，不许我们靠近，说玫瑰有刺，扎人。

「第五个秘密：你不是妹妹，是姐姐。我们出生时，真正的妈妈给我们戴了不同颜色的手环，我是粉色，你是蓝色。但我偶然在阁楼一个旧盒子里，找到了我们的出生记录副本，还有当时医院的手环存根。蓝色的手环上，写的是‘姐’，粉色的是‘妹’。小雨，你比我早出生七分钟。她换了我们的手环。为什么？」

我是……姐姐？这么多年，我叫着“姐姐”的人，其实是我的妹妹？保护我、照顾我、把好吃的留给我、最后替我……不，是被推下楼梯的，是我的妹妹？为什么换手环？仅仅是因为……她更喜欢“姐姐”这个称呼吗？还是……有别的，更可怕的原因？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没有落款。只有这五个冰冷的、撕开一切伪装的秘密。

我浑身发冷，像是被浸在冰水里，每一根骨头都在打颤。耳朵里嗡嗡作响，混合着窗外的雨声，还有我自己粗重得不像话的喘息。我踉跄着后退，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妈妈……不是妈妈？爸爸被……这座房子下面……婷婷是被……而我……

混乱的思绪几乎要炸开。我猛地摇头，目光落在手里那本《森林童话集》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颤抖着，下意识地翻开了书的最后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本该是故事的结尾，或者空白。

但那里，有几行字。

不是婷婷的笔迹。更凌乱，更用力，是用某种深褐色的、尚未完全干透的液体写成的。液体浸润了纸张纤维，边缘晕开诡异的痕迹。

新鲜的。

刺鼻的、甜腥的铁锈味，猛地冲进鼻腔。

那味道，和那天早上，楼梯转角挥之不去的味道，一模一样。

血字。

「快跑，她还不知道我发现你了。」

每一个笔画，都透着极致的惊恐和仓促。

她还不知道我发现你了……

“她”是谁？是那个推人下楼的“妈妈”？是那个顶替了真正母亲身份的人？

“你”是谁？是我？还是指……发现了这一切的婷婷？不，婷婷已经“发现”了，并且因此丧命。那这警告……

是给我的。此刻，正在看这封信和这本书的我。

“她”还不知道，“我”已经通过婷婷的遗书，发现了这一切。

但“她”随时可能知道。

快跑。

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咔嗒。”

很轻的一声。

是从门外传来的。是门把手被轻轻转动的声音？还是……高跟鞋的鞋跟，轻轻磕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冻成了冰碴。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房门。

隔着薄薄的门板，一片死寂。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就在外面。

静静地站着。

等待着。

姐姐的遗书里，藏着我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