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夜

极星渊歌舞坊花月夜位于漂浮在云海之上的灵舟中。

万千琉璃灯火映照着坊中的雕梁画栋，丝竹声从楼阁深处流淌而出，混着甜腻的脂粉香，成极星渊最销魂的温柔乡。

“不知皎月今天在折腾什么？恐怕荀婆婆都很难让她乖点别拆家吧。”

雅间之中，一个红衣妖异男人斜倚在铺着雪貂皮的软榻上，乌发半束，一支玉簪斜斜插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

他闭着眼，薄唇轻轻勾起一个弧度，低笑出声，在莺声燕语的喧闹声中格外清晰。

正将一颗剥好的冰晶葡萄递到仙君唇边的紫衣仙子眼睛一亮，脸颊绯红，以为是自己今夜精心描画的妆容得了这位俊美非凡的纪仙君青眼。

“纪仙君，吃颗葡萄……”她声音娇得都能滴出水，指尖刻意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触到他的唇。

纪伯宰依旧闭着眼，身体自然地往后仰了半寸。

那双手染着蔻丹，柔若无骨，却不知剥过多少葡萄，更不知解过多少衣带，抚过多少男人的胸膛。

光是想到，就让他胃里泛起一阵冰冷的腻烦。

巧言卖笑之人，为的不过是金银珠玉，真心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还是皎月好。

雪白一团，抱在怀里柔软温暖，眼神干干净净，饿了就蹭他手心，困了便窝在他膝头打盹。

可恨他身不由己，不得不扮演浪荡荒唐、沉迷声色的新贵，近日都未曾归家，也不知那宅子是否安好。

思绪翻涌间，又一杯琥珀色的琼浆玉液被捧到面前，执杯的人玉腕凝霜赛雪，眼波欲语还休。

纪伯宰倏然睁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可若细细看去，便会发现那瞳孔深处是冷的，是结了冰的深潭，映不出半点暖色。

他轻笑一声，就着那位仙子的手假装抿了一口酒，随即起身。

红衣袍袖如流云拂过，带起一阵清冽的松柏冷香。

他顺手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向后抛去。

“谢纪仙君！”紫衣仙子接住钱袋，与雅间的同伴们相视均喜笑颜开。

纪伯宰步入外间回廊，无数婀娜多姿的身影在此流连，见他出来，甜言娇笑顿时汇聚成潮。

“纪仙君！”

“仙君看我一眼呀！”

“仙君，与我一起玩啊……”

他轻笑一声，甚至更添了几分风流恣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织锦钱袋，指尖一挑，袋口松开。

霎时间，莹润的珍珠、剔透的灵石、璀璨的宝石如星子般散落。

仙子们争相去接，乱作一团，香风鬓影，环佩叮咚。

在一片软语欢呼中，纪伯宰越过人群，前往为他封斗者举办的宴会场地。

沿途所遇到的人，无论客人还是坊中仙子，无不侧目。

这位新封的青云斗者，出身虽然卑微，但是灵力高强，在六境青云大会上以雷霆手段击败战神明献，为极星渊赢回七年来的第一次福泽，一举成名。

更兼其俊美邪肆，风流倜傥，出手阔绰，短短时日便成了这极星渊最炽手可热的仙君。

行至连接楼阁的悬空玉阶前，纪伯宰脚步微顿。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半步。

“哎呀！”

粉衣仙子结结实实摔在冷硬的玉阶上，发出一声痛呼。

她抬起盈盈泪眼，正想要诉说委屈，就见纪伯宰已经绕过她，继续往另一边走去。

她一愣，随即迅速爬起，状似惊慌地扑上去，一把攥住了男人宽大的袖袍。

“仙君救我！”她瑟缩着躲到他身后，目光怯怯地望向对面而来的锦衣男子。

那男子见状，嗤笑一声：“怎么，这位仙子莫不是以为他会为你撑腰？”

极星渊斗者孙辽话语中隐隐带上嘲讽之意，一个沉渊罪囚，若不是天玑公主开恩，根本没有参加青云大会的机会，怎敢到他面前耀武扬威？

这位仙子怕是打错主意了。

纪伯宰眼底的冰层又厚了一分。

他厌烦这种算计，更厌烦被当作挡箭的盾牌。

这粉衣女子是自作聪明，还是受人指使？

他试着抽回袖子，对方却攥得死紧。

好恶心……他运起灵力……

“嗤啦——”

纪伯宰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粉衣仙子握着那截断袖，僵在原地，脸上青红交错，心中瞬间将纪伯宰骂了千百遍。搞得好像谁稀得搭理你这个臭男人？

孙仙君的嘲笑声自身后传来，她只得强压怒火，转身堆起灿烂笑容，编了一套谎话应付他。

灯火煌煌，珍馐美馔罗列，宾客云集。

纪伯宰坐在主席，接受着四面八方或真或假的恭贺。

他举杯应和，笑容完美无瑕。

再忍片刻……

“含风君到——”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偏偏主席上的那人动也未动，仍懒洋洋地坐着，摇晃着手中的一只碧玉酒壶，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来人一身玄色云纹锦袍，面容俊朗，气度华贵儒雅，是极星渊神君之弟，沐齐柏，封号含风君。

他仿佛并未介意纪伯宰的怠慢，笑容爽朗地抬手：“哎呀，不必多礼！本君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他目光径直落在纪伯宰身上，意有所指，“日后见了，就如伯宰老弟，如见了老朋友一般，岂不自在？”

这厮明知没有人会敢不对他行礼，借这个由头拉拢他呢。

纪伯宰停下转动酒壶的手指，抬眼，笑容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含风君这是拿话点我呢。伯宰出身微末，从前见了贵人的灵宠坐骑，都需伏地叩首。如今侥幸挣得些许颜面，别无他求，只盼能站直了腰杆说话罢了。”

沐齐柏笑容不变，反而抚掌：“好！本君就喜欢你这脾气！今日你荣封青云斗者，本君特备薄礼，聊表祝贺。”他抬手轻拍两下，“来人。”

两名身着青色轻纱的少女应声而入。

她们生得一模一样，皆是花容月貌，妩媚妖娆。

一直在旁斟酒、暗中观察的粉衣仙子心间一喜，机会来了！

据她留观察，纪伯宰看似风流，实则极其谨慎，从不饮食他人经手之物。

这对来历不明的姐妹花，他定然不愿收下。

若此时自己以倾慕之名上前，为他解决了麻烦……

只是无需她上前……

“含风君美意，伯宰心领。”纪伯宰开口婉拒，语气却颇为无奈，“只是我那无归海地方僻静，我一心修行，恐怕无福消受。再者，家中尚有爱宠需要照料，精力实在有限。”

爱宠？粉衣仙子斟酒的手一顿，竖起了耳朵，这阴险狡诈的家伙，竟还会养宠物？

沐齐柏笑容淡了下去：“哦？老弟这是不给本君面子？”

纪伯宰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带着宠溺与头疼的神色：“含风君莫怪，我那爱宠向来娇气，但凡无归海出现除了老人之外的女子，她都会狂性大发，在无归海四处闹腾，短短数月我那宅子已经不知道翻新了多少次了。”

“竟有此等善妒之人，是哪位仙子啊？”沐齐柏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暗色，似是抓住了对方一个有趣的把柄。

“何止善妒，”纪伯宰摇头苦笑，“简直是个小祖宗。不过……谁让她就只是一只不通人情世故的小白兔呢？除了宠着，又能如何？”

兔子？沐齐柏眸光微动。

“原来如此。那本君改日定要亲赴无归海拜访，顺便也瞧瞧，是何等兔子，能让纪老弟这般苦恼……”

纪伯宰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只怕怠慢了含风君。”

“无妨。”

直到宴会结束，粉衣仙子都没有找到接近纪伯宰的机会。

她低头收拾酒具……兔子么？或许，可以从那里入手。

纪伯宰踏出花月夜时，身后的欢声笑语依旧鼎沸，他的名字混合着惊叹、崇拜与种种不太好的猜测，在客人中反复传递。

一切喧嚣，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半点落不到他心上。

无归海是他的封地，虽然偏僻荒凉些，只要皎月在，他就心安。

纪伯宰停在大门前。

门内悄无声息。

纪伯宰伸出手，在即将触到大门时停住，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