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区的清晨总是来得迟缓而沉重。灰蒙蒙的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旧楼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无力地洒在江柔租住的小屋窗台,映照着她一夜未眠的憔悴容颜。她的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掏空般的虚脱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部早已停用、却始终舍不得扔的旧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却不及她内心的万分之一寒凉。
林晚的电话号码,她记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个刻在记忆深处、带着滚烫温度的密码,一旦按下,就会开启那扇她封存了整整七年的沉重之门。
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了许久,仿佛有千斤重。终于,她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按了下去。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寂静得近乎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脏,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也震得她灵魂都在颤抖。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以为这通电话也会石沉大海时,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接通的提示音。
紧接着,一道温婉的女声传来,带着一丝深夜被扰的迟疑,却在下一秒,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江柔?”
“林晚。”江柔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风,仿佛一出口,就会被这沉重的空气吞噬,“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气声:“天啊……真的是你?你到底去哪儿了?这些年我找过你无数次,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是空号,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江柔的眼眶瞬间就热了,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强忍着,不让哽咽泄露太多:“我……我躲起来了。躲得太深,太久了。”
“我知道。”林晚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了然于胸的心疼,“你是为了他,对不对?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江柔。”
江柔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我不能再躲了。我撑不住了,林晚。我决定告诉他真相。关于那年我为什么要走,关于……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真正的理由。”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在积聚最后的勇气:“林晚,真正的真相是——我爱他太深,深到不敢看他为了我,把自己一点一点地熬干,燃尽。”
电话那头,林晚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你终于想说了。”她轻声问,语气里是满满的包容。
“嗯。”江柔望着窗外斑驳陆离、爬满岁月痕迹的墙壁,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段逝去的时光忏悔,“那年,他为了给我一个安稳的生活,为了那个我们共同描绘的未来,他拼了命地工作。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从不休息,连生了病都硬扛着,不肯去医院,说怕耽误工作。他说,他想早点买房,想让我过上不用为房租发愁、不用看房东脸色的日子。他眼里有光,有对未来的憧憬,可我……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看着他西装口袋里总是藏着的止痛药,看着他累得在沙发上倒头就睡、眉头都紧紧锁着的样子……我心疼得快要窒息。”
她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绝望的时刻:“我一遍遍地问自己,爱一个人,是不是就应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这样近乎自毁式的付出?如果他有一天真的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我是不是就成了那个亲手把他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我不敢赌。我输不起。与其让他为了我燃尽自己,最后只剩下一具空壳,我宁愿他恨我,宁愿他以为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也不要他为了我,毁了他自己的一生。”
“所以你选择了不告而别,留下一封假意绝情的信,说你厌倦了,说你想过自由的生活?”林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我留了一封信,说我不爱了,说我想过自由的生活。”江柔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删了所有联系方式,换了城市,甚至编造谎言骗他说我有了别人。我让他以为,我是那个始乱终弃的坏人。可其实……我每天都在想他,想到夜里睡不着,想到看见街边一对情侣牵手走过,都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哭出来。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逃兵。”
林晚沉默了良久,久到江柔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他从没信过你不爱他。一天都没有。”
江柔一怔,泪水悬在眼角,忘了滑落。
“他查过你的一切。”林晚的语气笃定,“他找过我,一遍又一遍地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家里有困难。他调过你离职前的考勤记录,发现你最后一天是请了假去办退租手续的,而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他甚至去过你老家,站在你家门口站了一整夜,就为了等一个或许会出现的你。他不信你会无缘无故地离开,他说,‘她不是不爱我,她是怕连累我。’他早就猜到了,江柔。他只是在等你回来,等你亲口告诉他,你不是不要他,而是太怕失去他,怕他为了你,失去他自己。”
江柔的泪水终于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放声痛哭。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追捕的猎物,以为易烊千玺的每一次逼近,每一次强势的占有,都是对她当年“背叛”的报复和惩罚。可原来,她错了,错得离谱。他所有的强硬,所有的步步紧逼,都不过是一个深爱着她的人,在用尽全力,试图触碰一个早已把自己锁死在坚固堡垒里的灵魂。而她,却用自以为是的“保护”和“牺牲”,筑起了一道更高的墙,将他越推越远,也让自己在孤独和悔恨中沉沦了三年。
“他还说……”林晚的声音轻得像一场易碎的梦,却字字清晰地传进宋欢的耳朵里,“‘她要是肯信我一次,肯把她的重担分一半给我,就不会一个人扛下所有,也不会一个人逃得那么远。’”
江柔哭得不能自已,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原来,她以为的成全,竟是另一种更深的伤害。
……
又是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江柔一个人。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璀璨,车水马龙的喧嚣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在外,室内安静得只剩下她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指不再机械,不再只是为了逃避而忙碌。她知道,有些事,必须面对了。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熟悉的气息。易烊千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她。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带着侵略性的压迫感,只是静静地站着,却依然让整个空间的气压都变得不同。
江柔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易烊千玺就站在几步之外,逆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身形挺拔,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是一片幽暗的海。
“不躲着我了?”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江柔的心猛地一颤。
江柔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三年的时间,像一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们曾经那么相爱,爱到可以为对方付出一切,可命运却跟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让他们以最痛的方式分离,又以最狼狈的方式重逢。她以为他们会是仇人,是怨偶,是纠缠不清的孽缘,可她不甘心。他们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绝对不应该是这样。
无数个日夜的挣扎,林晚的话,还有她心底那份从未熄灭的爱火,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防线。江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决绝的清明。她没有回答易烊千玺的问题,而是直接迈开步子,几步冲到他面前,在他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双臂环在他的腰间,抱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不见。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冰凉的衬衫。
“你早就知道当年的事了……对不对,烊烊……”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哽咽,那声久违的“烊烊”,像是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易烊千玺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易烊千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那个亲昵又熟悉的称呼,他已经三年没有听到了。它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带着滚烫的温度,精准地插进了他心底那把尘封已久的锁孔。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些被他刻意压抑、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过往,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他清晰地记得,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江柔总是这样,亲昵地、软糯地喊他“烊烊”,那声音能甜到人的心坎里去,能融化他所有的疲惫和防备。那是他专属的、独一无二的称呼。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三年前。他还是那个会为了她的一点小事就红了脸、拼了命的少年,而她,还是那个眼里只有他、会笑着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女孩。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强硬,在这一刻,都被这个迟到了三年的拥抱,被这声带着哭腔的“烊烊”,击得粉碎。
易烊千玺眼底的冰霜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情绪。他缓缓抬起手,动作有些生涩,却无比坚定地,紧紧回抱住江柔。他的手臂有力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两个人就这样在寂静的深夜里紧紧相拥,没有说话,也不需要任何言语。窗外的霓虹光影在他们身上流转,勾勒出两道重叠的、不再分离的剪影。所有的误会,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念,都融化在这个拥抱里。他们只是想紧紧地抱住对方,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彼此的心跳,确认着对方的真实存在。
仿佛只要抱得够紧,就能弥补这三年的空白,就能把错过的时光,一点一点地,重新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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