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十一岁升入初二一班时，这份校园里的偏爱，终于从旁人的夸赞，变成了一封封青涩的情书。

班里的同学、隔壁班的学长，大多都不知道她是跳了两级才坐到这个教室里的。初二的学子，大多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褪去了初一的懵懂，多了几分青春期的炽热，他们看着沈晚棠清丽娇美、性子温柔，又凭着绝佳的成绩稳居班级前列，只当她是和自己同龄的伙伴，满心欢喜地将一份份心意，折成纸鹤、装进粉色信封，悄悄塞进她的书包、放在她的课桌里。

没人知道，这个穿着同款初中校服、眉眼清秀的小姑娘，其实比他们小了整整三四岁。

沈晚棠如今早已不是单字开头的年纪，十一岁的她，褪去了十岁的稚气，身形渐渐抽长，眉眼愈发清丽，那份清甜里多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却依旧是那个心思纯粹、事事都以顾辰煜为榜样的小丫头。

她收到第一封情书时，手足无措了很久，下意识地就去找顾辰煜。彼时顾辰煜十七岁，高二的课业愈发繁重，书桌抽屉里的情书依旧堆得满满当当，却从来都没有丢弃过一封。他看着沈晚棠手里攥着信封、满脸茫然的模样，语气温柔又郑重：“这是别人对你的心意，不管你喜不喜欢，都不能随便丢掉，那是对别人的不尊重。”

也是从那天起，沈晚棠学着顾辰煜的样子，找了一个小小的木质箱子，放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底下，专门用来装那些写给她的情书。每收到一封，她都会小心翼翼地拆开，细细看一遍，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里，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这是哥哥教她的，不能糟蹋别人的心意，她必须好好学着。

顾辰煜的情书，收在他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整整齐齐码了两大摞；沈晚棠的情书，藏在小小的木箱子里，一天天积累，也渐渐堆得有了厚度。

这天周末，两人都在家伏案做题。沈晚棠做完初二的习题，想起昨天放学时收到的一封未拆的情书，忍不住抱着信封，悄悄跑到了顾家的书房——这里很安静，顾辰煜在自己的卧室写作业，她可以安安静静地读一读，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

她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双腿盘起，将信封轻轻拆开，抽出里面折成星星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却看得出来写得格外认真，她捧着信纸，微微低着头，嘴唇动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地逐字逐句读了起来。

她读得很认真，眉眼微微蹙着，偶尔会因为上面陌生的告白字句，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书房的门早已被轻轻推开。

顾辰煜写完一套高二的数学真题，想起沈晚棠半天没来找自己，便起身去找她。路过书房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细碎的读书声，他脚步一顿，随即迈着长腿走了进去，双手随意地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身形挺拔，微微侧身，靠在一旁的书架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沙发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她。

沈晚棠太过投入，压根没察觉到他的到来，依旧小声地读着，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眼底满是懵懂的好奇。

直到一只骨节分明、温热有力的大手，忽然从她头顶伸过，一把将她手里的信纸抽了过去。

沈晚棠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嘴里的朗读声也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头，眼底的茫然还未褪去，就撞进了顾辰煜深邃的眼眸里——他就靠在书架旁，周身的气压似乎有些低，手里捏着那封写给她的情书，目光落在信纸上，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To 最可爱的糖糖。”

顾辰煜的嗓音低沉，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清冷，缓缓读出了信的开头。只是这一句话刚落，他原本舒展的眉头，就下意识地拧了起来，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没有停顿，指尖捏着信纸的力道，悄然加重，继续往下读，语气里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好漂亮啊，你穿着白色裙子在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见你了……他们都说你很小，但我看见你，就像看见阳光一样，时时刻刻照在我的心上……”

信上的字句，青涩又炽热，一笔一划都写满了少年人的欢喜与执念。

“你个子矮矮的，不像是初中生，他们也都说你是跳级的，但我相信，我们两人一定会有更美好的未来。你胳膊细细的，腿也细细的，你要好好吃饭，以后我能照顾你……”

顾辰煜的语速越来越慢，眉头拧得越来越紧，下颌线绷得笔直，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快要凝固。

直到他读到最后一句，那句直白又炽热的告白——

“我很爱你，你愿意的话，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顾辰煜的脸，彻底黑到了极致。

那双平日里看向沈晚棠时满是温柔的眼眸，此刻暗沉得像结了冰，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悦与戾气，连周身的气场，都变得冰冷又压迫。他捏着信纸的指尖，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那张薄薄的信纸，在他手里，仿佛快要被揉碎。

沈晚棠坐在沙发上，看着顾辰煜这副模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小手紧紧攥着沙发的衣角，眼底满是慌乱——她从来都没见过，辰煜哥哥这么生气的样子。

信纸几乎要被顾辰煜攥成一团，指节泛白的力道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戾气与慌乱。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沙发上的沈晚棠身上，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方才读信时的冰冷语气，褪去了几分凌厉，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质问，一字一句，砸在沈晚棠的心上：

“咋了？你同意了？”

这七个字，说得不算大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顾辰煜的眉头依旧拧成一个死结，眼底的寒冰未曾消融，那双平日里看向她时满是温柔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暗沉的不悦，仿佛只要她敢说出一个“是”字，他就会立刻失控。

沈晚棠被他这副模样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眼底的慌乱更甚，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颤抖：“没……没有啊辰煜哥哥……”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沙发的棉麻衣角，指腹都快要嵌进布料里，脸颊因为紧张和惶恐，瞬间涨得通红，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红紫。她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顾辰煜——不是平日里辅导作业时的耐心，不是她撒娇时的纵容，也不是面对旁人时的清冷，是那种带着怒意、带着慌乱的阴沉，让她莫名的害怕。

“我……我就是看看……”沈晚棠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开口，软糯的嗓音里满是委屈，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这是别人的心意，你教我不能糟蹋，我就……我就拿来读一读，我没有同意……”

她说着，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极力辩解，又像是在安抚眼前怒火中烧的少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同意的……辰煜哥哥，我不会的……”

她哪里会同意。

在她眼里，这些情书上面的“喜欢”，太过陌生，太过遥远。她十一岁，跳过两级追上他的脚步，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辰煜哥哥，满心都是想着再快一点长大，再快一点优秀，早日和他并肩同行，哪里会懂什么青春期的儿女情长，哪里会轻易答应别人的告白。

那些写给她的心意，她好好珍藏，只是因为这是顾辰煜教她的——要尊重别人的真心，不能随便糟蹋。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份珍藏，会让顾辰煜这么生气。

沈晚棠微微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只受了惊的小雀鸟，眼眶越来越红，委屈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顾辰煜的脸色，见他依旧脸黑沉沉的，眉头还是拧得很紧，心里愈发酸涩：“辰煜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读的……”

顾辰煜看着她这副惶恐委屈、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口的戾气像是被一盆温水浇过，瞬间消散了大半，可那份莫名的慌乱与不悦，却依旧萦绕在心头。

他方才那句质问，哪里是真的觉得她会同意。

他只是慌了。

慌这个从小黏在他身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丫头，会被别人的一句告白打动；慌这个他拼尽全力护了十几年的小姑娘，会慢慢偏离他的轨道；慌那些青涩的心意，会冲淡她眼里的那份只属于他的偏爱。

顾辰煜攥着信纸的力道，缓缓松了些，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他迈步，长腿一跨，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低着头、浑身紧绷的小丫头，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方才的质问，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没有做错？”

“沈晚棠，你知道他写的是什么吗？”

“你知道‘做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吗？”

沈晚棠被他连番三个问句问得一怔，委屈的泪水瞬间卡在了眼眶里，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微微抬着泛红的小脸，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无措，软糯的嗓音带着哭腔，小声嗫嚅：“我……我知道一点点……”

生物课上老师讲的知识点，此刻乱糟糟地涌进她的脑子里。她知道“喜欢”有不一样的含义，知道“女朋友”是男孩子心里很特别的人，知道那是和她对辰煜哥哥的“喜欢”，好像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我知道……做女朋友，就是……就是要和他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一起……一起一直在一起……”她咬着下唇，一字一句地说着，越说声音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晕，“可是辰煜哥哥，我不想和他一起……”

这句话，她说得格外认真，眼底的茫然褪去，多了几分与生俱来的执拗。

在她心里，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一起一辈子在一起的人，从来都只有顾辰煜一个。别人的告白再炽热，别人的心意再真诚，都不及她辰煜哥哥的一句叮嘱，一个笑容，一次温柔的陪伴。

顾辰煜看着她眼底的执拗，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通红的脸颊，心口那点残存的不悦，终于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无奈与心疼。

他终究是忘了，这个小丫头，才十一岁。她跳过两级学业，读懂了繁杂的习题，读懂了要尊重别人的心意，却终究没能读懂，那些告白里藏着的青春期的炽热，更没能分清，她对他的依赖，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兄妹之情。

顾辰煜缓缓弯腰，将手里那封被攥得发皱的情书，轻轻放在沙发的扶手上。他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褪去了方才的冰冷与戾气，只剩熟悉的纵容：“傻丫头，你还太小，不懂这些。”

他的指尖轻轻揉着她柔软的发丝，语气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都刻进沈晚棠的心里：“这些人的心意，你可以好好珍藏，但是不能当真。他们所谓的‘照顾你’，所谓的‘喜欢你’，都太浅薄，太幼稚。”

沈晚棠乖乖地仰着小脸，任由他揉着自己的头发，委屈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顾辰煜的指尖微微一颤。

“辰煜哥哥，”她吸了吸鼻子，小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里满是惶恐，“我是不是让你生气了？我以后……我以后不读这些信了好不好？我把它们都收起来，再也不看了……”

“不是生气你读信。”顾辰煜打断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的泪水，眼底的温柔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我是生气，有人敢随便对你说出‘爱’，敢随便说要照顾你。”

他护了她十一年，从襁褓里的小婴儿，到如今十一岁的小姑娘，她的喜怒哀乐，她的衣食住行，她的学业成长，都是他一手牵挂着。这个世界上，能资格说要照顾她、要陪着她一辈子的人，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沈晚棠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哦……那我以后不收这些信了好不好？”

“不用不收。”顾辰煜摇摇头，语气放缓，又回到了最初的温柔，“你可以收着，就像我一样。这是别人的真心，不该糟蹋。但是你要记住，在你真正长大之前，这些心意，都只能是一份无关紧要的纪念。”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眸，语气格外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以后，有我照顾你就够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沈晚棠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郑重，忽然就止住了哭声。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将小脸埋进他的衣袖里，闷闷地说道：“嗯！我只要辰煜哥哥照顾我！我一辈子都只要辰煜哥哥！”

顾辰煜看着她黏人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重新漾开，驱散了所有的阴沉与不悦。他收紧手臂，轻轻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低声呢喃：“好，一辈子都我照顾你。”

沙发扶手上的情书，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炽热，可此刻，却早已成了背景板。

书房里的暖光温柔，少年抱着怀里的小姑娘，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发丝，眼底满是宠溺与偏执。他知道，这个小丫头，终究会慢慢长大，终究会读懂那些青涩的情愫，终究会明白，这份从襁褓开始的羁绊，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兄妹之情。

而沈晚棠靠在他的肩头，渐渐止住了抽泣。她抱着他的胳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要别人的喜欢，不要别人的照顾，她只要她的辰煜哥哥。

只要能一直跟着他，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那些写给她的情书，那些旁人的夸赞，那些青春期的青涩与懵懂，在她满心满眼的顾辰煜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暖黄的书房光线里，沈晚棠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鼻尖偶尔传来一点细碎的嗡鸣。她抱着顾辰煜的胳膊，脸颊蹭着他的衣袖，把那些惶恐和委屈都蹭进了熟悉的皂角香里。

顾辰煜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发丝，等她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刻意压下去的试探，听不出太多情绪：“哭够了？”

沈晚棠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抬头，依旧黏在他的胳膊上。

顾辰煜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没忍住，把憋了好几天的话问了出来。他的指尖顿在她的发旋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那你跟我说说，最近为什么不跟我一起睡觉了？”

这话一出，沈晚棠的身子瞬间僵住。

她埋在他衣袖里的小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都烧得发烫。生物课上那些关于性别边界、关于身体发育的知识点，此刻争先恐后地涌进脑子里，搅得她心慌意乱。

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半天都没敢吭声。

顾辰煜等不到她的回答，低头看她，见她只把脸埋得更深，像只缩头的小乌龟，心里那点别扭，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故意加重了一点语气，追问了一句，带着点装出来的凶：“问你话呢，是不是真的不想跟我睡了？”

“不是！”沈晚棠猛地抬起头，眼底还沾着未干的泪痕，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神里满是慌乱的辩解，“我没有不想……”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羞窘，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就是……就是老师说……说男生女生长大了，要保持距离……”

原来她都记着呢。

顾辰煜看着她这副羞赧又无措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分床睡而起的失落，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忍不住失笑，指尖轻轻刮了刮她发烫的脸颊，语气里的别扭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溢的宠溺：“老师说的是和外人保持距离，我是外人吗？”

沈晚棠被他问得一怔，愣愣地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

那双平日里清冷的桃花眼，此刻盛着温柔的笑意，看得她心头一跳。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护着她、陪着她长大的辰煜哥哥，心里的羞窘和慌乱，慢慢被熟悉的安全感取代。

她咬着下唇，小声反驳：“你不是外人……”

“那不就得了。”顾辰煜打断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你哥哥，是从小抱着你睡觉的哥哥，跟别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后，想跟我睡就过来，不用躲着。”

沈晚棠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的小鹿，忽然就撞个不停。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全世界最好的辰煜哥哥，眼眶又有点发热。她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闷闷地喊了一声：“辰煜哥哥……”

“嗯。”顾辰煜伸手，稳稳地接住她，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书房里的暖光，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沙发扶手上的情书，早已被遗忘在角落。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来，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顾辰煜低头，看着颈窝里黏人的小丫头，眼底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他知道，她会慢慢长大，会慢慢懂得更多的事。

但没关系。

不管她长到多大，不管她懂了多少道理，他都会守着她，陪着她。

守着这份从襁褓开始的羁绊，守着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丫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见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