症状屏蔽结束的瞬间,如同从暖春骤然坠入冰窟。
先是心口——那被强行遗忘的剧痛以百倍的凶戾反扑回来,仿佛一只无形的铁手攥住心脏狠狠拧绞,疼得苏昌河眼前一黑,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热流咽了回去,齿缝间却已溢满铁锈味。紧接着,四肢百骸的“无力感”不再是单纯的虚弱,而是化作了实实在在的、铅块般的沉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拉扯着每一寸筋肉向下沉坠,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耗费莫大的意志。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冷汗如浆,顷刻间便将刚换上的干爽内衫再度浸透。方才那一个时辰的“正常”,此刻成了最残忍的对比,将病痛的现实映衬得愈发狰狞可怖。
然而,在这灭顶的痛楚与虚弱中,苏昌河的头脑却异样地清醒。他缓缓滑坐在地,背脊抵着墙,闭目忍受着这一波强过一波的痛苦冲刷,同时,之前感受到的那一丝“腕力提升”带来的微弱韧劲,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被他敏锐地捕捉、确认、并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它太微小,不足以对抗此刻的剧痛,但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系统的奖励是真实的,改变是可能的,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胸口的绞痛才渐渐转为持续而深沉的钝痛,四肢的沉重感也稍许缓解,让他得以重新掌控呼吸的节奏。他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拽着千钧枷锁。挪到榻边,他已近乎脱力,倒在床上时,连锦被都无力拉起。
他就这样躺着,如同离水的鱼,在窒息般的痛苦边缘挣扎喘息。窗外的天光渐渐明亮,又渐渐转为午后的灰白。期间有杂役送来汤药和午膳,他勉强支撑着喝下药,食不知味地咽了几口粥,便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身体的极度不适让他对外界的感知有些模糊,但残存的警觉仍在。他能感觉到,西院外围的警戒似乎比早晨更加严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苏暮雨留下的“傀”成员,如同暗处的磐石,气息沉凝,纹丝不动。
午后,苏暮雨再次出现。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常服,但发梢微湿,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沾染了深秋的寒气。他的脸色比早晨更冷峻几分,眉心有一道极淡的褶皱,显示出心事的沉重。他走进偏厢,反手带上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昌河汗湿的鬓角和过于苍白的唇色上。
“怎么了?”苏暮雨快步走近,伸手探向他额头。指尖冰凉,带着室外的寒意,触碰在滚烫的皮肤上,让苏昌河微微一颤。
“没什么……药性,有点反应。”苏昌河声音嘶哑,找了个最合理的借口。他总不能说是因为系统奖励到期,疼痛加倍奉还。
苏暮雨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回,眼神却并未放松。“医堂新换的方子,应比血茸温和许多才是。”他语气带着怀疑,但并未深究,转而道:“刑堂那边,有新的动作。”
苏昌河心下一沉,强打起精神:“关于我母亲?”
“不止。”苏暮雨在榻边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如同绷紧的弓弦,“他们查到了当年替你母亲接生的稳婆,一个早已离开苏家、嫁到邻镇多年的老妇人。”
苏昌河瞳孔微缩。稳婆?这比他预想的挖掘得更深、更私密。
“人找到了?”他问,声音干涩。
“找到了。”苏暮雨语气沉凝,“但已经死了。三日前,突发急病,暴毙家中。仵作说是心疾,但邻里有人看见,她死前一日,曾有几个陌生面孔在附近打听过她。”
杀人灭口。手法干脆利落,符合暗河或刑堂一贯的作风。但这也意味着,刑堂确实从稳婆那里问出了什么,或者,为了防止她透露出什么。
“他们问出了什么?”苏昌河追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苏暮雨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据我安插在刑堂外围的眼线传回的消息,那稳婆在死前,曾含糊提过,你母亲生产时,情况……有些特殊。并非难产,但也并非寻常顺产。具体如何特殊,她未及细说便已惊恐过度,语焉不详。但刑堂的人似乎对此极为在意,反复盘问细节,尤其关于……婴儿出生时的状况,以及是否有任何‘异常’的物件或人在场。”
婴儿出生时的状况?异常物件或人?
苏昌河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指向性过于明确,几乎是在暗示他的出生本身可能就存在问题。母亲出身南疆,身怀隐秘,若真与某些禁忌或秘密有关联,而他作为她的孩子……刑堂想借此塑造的“可疑”形象,呼之欲出。
“他们想证明什么?证明我生来便带着‘原罪’?还是证明我母亲与某些邪祟之事有染?”苏昌河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事关母亲身后清誉与他自身存在的根本,这触及了他最深的逆鳞。
苏暮雨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寒芒,缓缓道:“他们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个足够引人遐想、足够污名化的‘疑点’。将你母亲与南疆‘异常’之事联系起来,再将你近日的‘异常’伤势与预判能力,归结于这种‘血脉’或‘出身’的影响,那么,无论是针对你的审查,还是针对我回护你的质疑,都有了更‘合理’的源头。甚至……可以影射你母亲当年或许就与外部势力(比如唐门)有所勾结,而你,可能是延续。”
好毒的计策!不仅针对他,更将早已逝去、无从辩驳的母亲拖入泥潭,彻底玷污他们这一支的根基。一旦这种污名坐实,他在暗河将永无立足之地,连苏暮雨的回护也会变成“包庇血脉可疑者”的罪名。
愤怒如同冰冷的火焰,在苏昌河胸中燃烧,暂时压过了肉体的疼痛。他手指攥紧被褥,骨节泛白。
“他们……可有实证?”他咬着牙问。
“目前没有。稳婆已死,死无对证。其他知情人要么早已不在,要么讳莫如深。”苏暮雨道,“但这正是麻烦之处。没有实证,便无法彻底辩驳,流言蜚语反而更容易滋长。刑堂要的就是这种暧昧不清的效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着苏昌河:“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实话。关于你母亲,关于你的出生,你到底知道多少?有没有任何……可能被他们利用的‘特殊’之处?哪怕只是传闻?”
苏昌河迎着他的目光,脑海中飞速掠过关于母亲的零星记忆。温柔却总带着淡淡哀愁的眼睛,哼唱的南疆小调,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冰凉而无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关于出生,他毫无记忆。母亲也从未提及任何“特殊”之处。
他缓缓摇头:“我不知。母亲从未说过。我记忆中,并无任何异常。”这是真话,至少对今生的他而言。
苏暮雨审视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神中判断真伪。良久,他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我信你。”他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重量,“但刑堂不会信。他们会继续挖,直到挖出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制造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所以?”苏昌河看着他。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等待。”苏暮雨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们查稳婆,我们也可以查。查当年还有哪些可能知情的人,查你母亲嫁入苏家前后的经历,查任何可能澄清或反击的线索。这件事,我来安排。你母亲……终究是我苏家的人,容不得外人如此污蔑。”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属于“傀”首领的护短与强势。这不仅是为了保护苏昌河,也是为了维护苏家某一支脉的尊严,更是对他自己判断的坚持——他既然选择了回护苏昌河,就不会允许对方被用如此下作的方式彻底打倒。
苏昌河心中震动。苏暮雨此举,等于是将对抗刑堂调查的战线,主动延伸到了更复杂、更久远的领域,承担的风险和需要动用的资源,远超之前。
“这……会给你带来很大麻烦。”苏昌河低声道。
“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苏暮雨语气不变,“况且,若能找到证据反戈一击,对刑堂和七长老,也是有力的震慑。”
他说得轻松,但苏昌河知道其中的凶险。调查陈年旧事,如同在雷区行走,稍有不慎,可能反被抓住把柄。
【主线任务生成。】系统的声音就在此时,冰冷地插入两人之间凝重的氛围。
淡金色字迹带着不祥的暗红色边框浮现:
任务编号:012(反击·伏线)
内容:在未来五日内,通过任何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提供线索、间接引导、利用第三方等),协助或推动目标对象苏暮雨对‘母亲旧事’调查取得至少一项实质性进展(需系统判定为‘有效’)。
时限:五日。
失败惩罚:强制触发‘血脉共鸣’幻觉(重度),持续十二时辰。幻觉内容将与宿主内心深处关于母亲的记忆/恐惧/遗憾强烈关联,并伴有剧烈生理痛苦,极大可能暴露宿主异常精神状态。
成功奖励:解锁‘短暂场景回溯’权限一次(时长不超过一刻钟,可自主选择近期某个不超过十二时辰的片段进行意识沉浸式回看)。身体机能小幅提升选项(二选一):感官敏锐度(视觉/听觉/嗅觉)或内脏承受力。
备注:进展需对厘清真相、反击污蔑有直接或间接帮助。宿主自身不得直接出面接触核心调查对象或证据。
新的任务,目标直接指向母亲旧事调查,且惩罚前所未有的残酷——“血脉共鸣”幻觉,直指他内心最深处关于母亲的柔软与隐痛,并且会暴露异常!这简直是系统的精准打击,逼迫他必须全力协助苏暮雨,且不能失败。
而奖励也同样诱人,“短暂场景回溯”……如果能回看苏暮雨与刑堂对峙、或与其他关键人物交谈的片段,或许能获取至关重要的信息。
苏昌河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系统仿佛一个高踞云端的操盘手,精准地将线索引向它想要的方向,逼迫他在剧痛、恐惧和诱惑中,沿着既定的路径前行。
“怎么了?”苏暮雨敏锐地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和更加难看的脸色。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他不能说出系统任务,但可以借此推动苏暮雨的计划,并尝试提供一些“线索”。
“……或许,有一个方向。”他缓缓开口,声音因紧张和虚弱而微微发颤,“母亲去世前,曾留下一个上了锁的小漆盒,贴身存放。她走后,漆盒与一些遗物一同收在……听雨阁。我之前去取玉珏时,并未留意。那里面,或许有她的一些手札、信物,或者……其他东西。”
这是他根据前世模糊记忆的冒险一提。母亲是否真有这样一个漆盒,盒中是否有物,他并不确定。但听雨阁确实存放着苏家一些人的私密遗物,这是一个合理的猜测方向。而且,他之前进入听雨阁取玉珏的行为,为此提供了合理的“记忆”依据。
苏暮雨眼神一凝:“漆盒?什么样式?大概位置?”
“样式……记不太清了,似乎是暗红色,巴掌大小,边缘有银色缠枝花纹。”苏昌河描述得模糊,反而显得真实,“位置……应在存放女眷旧物那个区域,具体哪一格,我那时年幼,记不清了。”他苦笑一下,“或许,根本不存在,只是我病中胡思乱想。”
“存在与否,查了便知。”苏暮雨站起身,神色严肃,“听雨阁虽由三长老掌管钥匙,但若有正当理由,并非不能申请再次进入。调查母亲遗物,澄清污蔑,这个理由足够正当。只是……”他看向苏昌河,“需要你正式提出申请,最好能回忆起更具体的线索。三长老那边,我来周旋。”
将调查的发起者名义上归于苏昌河自己,合情合理,也能减少苏暮雨直接出面的风险。
“好。”苏昌河应下,“我会仔细回想。另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母亲生前,似乎与一位在南疆颇有声名的巫医有过书信往来,那人好像姓‘蓝’。母亲提及他时,总称‘蓝先生’,语气颇为敬重。或许……那人知道一些母亲家乡的旧事,甚至……关于我出生时的情况?当然,这只是我依稀的记忆,时隔多年,那位蓝先生是否还在世,是否愿意开口,都未可知。”
这是他根据母亲偶尔提及的南疆往事,编织出的又一条线索。“蓝”姓在南疆并非大姓,但确实有一些医术或蛊术世家。真假掺半,给苏暮雨一个可能的追查方向,也为自己“异常”的预判和认知,增加一点“母亲可能留下特殊人脉”的解释。
苏暮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蓝先生”这个名字记下。“我会留意。南疆路远,查起来需要时间,但总是一个方向。”
他走到桌边,提笔快速写了一张便笺,折叠好,唤来门外一名“傀”成员,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迅速离去。
“我已让人先去初步核实听雨阁内是否有符合描述的漆盒,以及调阅你母亲当年入苏家时的部分档案卷宗。”苏暮雨走回榻边,“你如今精力不济,不必强求立刻想起所有细节。慢慢来,但若有任何新的记忆碎片,随时告诉我。”
他的安排高效而周密,既展现了强大的行动力,也给予苏昌河一定的缓冲空间。
“暮雨,”苏昌河忽然叫住他,看着对方沉静的眼眸,“多谢。”
这一次的道谢,不再仅仅是礼节或交易,而是掺杂了更复杂的情绪——对于他如此不计代价、深入险境去维护母亲身后名与自己这个“麻烦”的感激,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沉重的托付感。
苏暮雨怔了一下,似乎不太适应他如此直接且带着情绪的道谢。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淡依旧:“我说过,你母亲是苏家人。我既为‘傀’首,护佑属下及其亲眷身后清誉,亦是分内之事。”
他依然将动机归结于责任与规则,但苏昌河听出了那平淡语调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你休息吧。晚些时候,医堂会送调理心绪、助你凝神回忆的安神汤来。”苏暮雨说完,转身离开了偏厢。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苏昌河独自躺在榻上,胸口的钝痛和四肢的沉重依旧,但心中那团因母亲被污蔑而燃起的冰冷怒火,却似乎因为苏暮雨果断的回应和系统的任务逼迫,而转化为了某种更为尖锐、更为冷静的决心。
刑堂想从母亲旧事入手,将他打入万劫不复?
那么,他就顺着这条线,在系统的鞭策和苏暮雨的助力下,不仅要将污蔑粉碎,或许……还能揭开一些连他自己都未知的、关于母亲、关于自己出生的真相。
尽管那真相,可能伴随着更大的风险与痛楚。
他闭上眼,开始真正地、努力地回忆。回忆母亲模糊的容颜,回忆她偶尔哼唱的曲调,回忆她抚摸自己额头时指尖的温度,回忆她临终前眼中那片化不开的哀伤与……未尽的言语。
记忆如同沉在深潭底部的碎瓷,模糊而锋利。
系统的五日倒计时,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无声地开始滴答作响。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打着旋儿,落入庭院深处。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局中人,已别无退路。
唯有执刃向前,刺破迷雾,或……被迷雾吞噬。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