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升内脏承受力的效果,在随后的一天一夜里缓慢而持续地显现。
并非伤痛减轻,而是那具残破躯壳对痛苦的“容纳”能力,似乎被强行拓宽了些许。心口的绞痛依旧存在,每一次呼吸时肺叶的滞涩感也未消失,但那种痛苦带来的、足以摧毁意志的尖锐眩晕和窒息感,变得模糊了。就像隔着一段距离观看自己的痛苦,虽仍清晰,却不再轻易被其淹没。药汁灌下后,胃脘的翻搅和恶心感也钝化了,虽然依旧不适,却不再让他有种随时会呕出来的冲动。
这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仿佛身体被分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感受着真实的伤痛与虚弱,另一部分则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评估着、忍耐着、并精密地控制着前者的反应。
系统给予的“韧性”,更像是一种精神与肉体间的缓冲层,而非治愈。
苏昌河在偏厢内缓慢地活动着手脚,适应着这种变化。腕力那点微弱的提升,加上内脏承受力的增强,让他至少能支撑着自己完成一些基本的动作——起身,行走数步,坐下——而不至于立刻虚脱或引发剧咳。这对于一个“重伤初愈”的病人来说,是合理的进步,也为即将到来的“露面”打下了基础。
期间苏暮雨只匆匆来过一次,脸色比前夜更加沉凝。他确认了苏昌河的状态,简短告知医堂那个叫苏茗的少年已被控制,正在“询问”,但背后指使者藏得很深,线索暂时中断。关于听雨阁的调查,他已暗中安排,需要等待合适时机。关于南疆隐秘部族的探查,也已启动了最隐蔽的渠道,但需要时间。
“后日傍晚的‘偶遇’,照旧。”苏暮雨临走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只需表现出现在这个样子即可,不必强撑。越自然越好。”
苏昌河点头应下。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偶遇”,实则是一场微妙的心理博弈。他需要向那些中立或观望的执事传递出几个信息:一,他还活着,且在恢复;二,他足够虚弱,暂时构不成威胁;三,他与苏暮雨的关系“正常”(即苏暮雨对他的庇护是基于同僚之谊而非异常勾结);四,他无意、也无能力介入当前的任何纷争。
扮演一个无害的、正在缓慢康复的伤者,比扮演一个锋芒毕露的阴谋家,在眼下更为安全,也更为艰难。因为“无害”的尺度极难把握,稍显软弱会引人轻视、进而更易被拿捏,稍显硬朗又会引发猜忌。
时间在等待与准备中流逝。苏昌河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卧调息,偶尔起身活动,慢慢适应着提升后的身体状态,也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着可能遇到的对话和反应。系统很“贴心”地没有发布新的任务,仿佛也在为这场关键的亮相让路。
终于,到了后日。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映衬着苏家本宅连绵的灰黑色屋顶,显得格外肃穆,甚至有些萧瑟。秋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寒意,卷着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苏昌河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衫,外罩一件略厚的深灰色棉袍——这是苏暮雨让人送来的,尺寸略宽,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清减的身形。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色在刻意调息和少许脂粉(苏暮雨安排的懂易容的心腹所为)的遮掩下,褪去了骇人的死白,呈现出一种病弱的淡青色,眼底的疲惫与虚弱却未加掩饰。
他在一名沉默寡言的“傀”成员(扮作普通仆役)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偏厢,来到西院的小小庭院中。脚步虚浮,走得很慢,偶尔会停顿一下,微微喘息,目光低垂,落在脚下被清扫过却仍有零星落叶的石径上,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专注于脚下的路和自己的呼吸。
庭院里已被提前清场,只有远处廊下隐约有人影走动。按照苏暮雨的安排,不久后,会有两位与三长老、七长老关系都不算密切、以“务实”和“中立”著称的执事,“恰好”路过西院附近,然后“顺道”进来探望一下这位久不露面的同僚。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一炷香后,院门外便传来了交谈声和脚步声。
“……西院这边倒是清静,听说昌河执事在此静养?”
“是啊,伤势似乎不轻,许久未见了。既然路过,不妨进去问候一声,也是同僚之谊。”
声音渐近,院门被推开,两位身着苏家执事标准深蓝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一位身形微胖,面容和善,是掌管部分庶务的苏文执事;另一位瘦削精干,目光沉稳,是负责部分外部联络的苏理执事。
搀扶苏昌河的“仆役”适时地低声提醒了一句,苏昌河仿佛才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缓缓抬起头,看向来人,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是努力想挤出的、却因虚弱而显得勉强的笑容,想要拱手行礼,手臂抬起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文执事,理执事……二位怎么来了?咳咳……”他声音不高,带着伤后的沙哑,话未说完便轻咳起来,用袖口掩了掩嘴。
苏文和苏理见状,连忙快走几步上前,脸上都露出关切之色。
“昌河执事快别多礼!”苏文执事声音洪亮,语气真诚,“听说你伤重,一直想来探望,又恐打扰你静养。今日碰巧路过,便进来看看。看你气色……比传闻中好些,但还需好好将养啊!”他打量着苏昌河,目光在他过于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上停留。
“多谢文执事挂怀。”苏昌河低声道,气息有些不稳,“不过是些陈年旧伤复发,劳大家费心了。医堂说……需慢慢调理。”
苏理执事则更细致地观察着他,语气平和:“心脉之损,非同小可。昌河执事正当盛年,还望以身体为重,俗务暂且放下。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温补药材,稍后让人送来。”
“理执事厚意,昌河心领了。药材就不必了,暮雨师兄这边……已安排妥当。”苏昌河适时地提及苏暮雨,语气自然,带着些许对照顾者的感激,又隐含着一丝不便多言的无奈,仿佛苏暮雨的安排并非他本愿,却也难以推拒。
苏理眸光微动,点了点头:“暮雨行事向来周全。有他照应,你也安心些。”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问道,“南境那边风波刚平,昌河执事当时似乎也有所建言?如今看来,倒是颇有先见之明。”
试探来了。苏昌河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困惑和一丝后怕:“南境?我……重伤卧床,消息闭塞,具体情形并不知晓。只是前些日子暮雨师兄来探病时,提起几句南境的麻烦,我胡乱说了些自己的想法,不成想……竟真有些用处?许是误打误撞罢。”他将“预判”归结于偶然和病中的胡思乱想,极力淡化自己的作用。
“误打误撞也能避免损失,便是功劳。”苏文执事笑道,拍了拍苏理,“你就别盘问病人了。昌河啊,你且安心养着,外面的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等你大好了,咱们再一起喝酒!”
“借文执事吉言。”苏昌河虚弱地笑了笑。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多是苏文和苏理询问伤势,苏昌河简短回答,语气疲惫,偶有咳嗽。整个过程,他都表现得像一个被伤病磨去了锐气、只想安静休养的普通伤者,对任何敏感话题都反应迟钝或避而不谈。
约莫一盏茶功夫,苏文和苏理便适时地告辞了,叮嘱他好好休息,留下一些慰问的客套话。
目送两人离开院子,苏昌河才仿佛卸下重担般,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仆役”稳稳扶住。方才的交谈虽然短暂,却耗尽了他大半心力。保持那种虚弱而不失体面、迟钝而又不显愚笨的状态,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内脏承受力的提升让他勉强支撑住了,没有露馅,但疲惫感是真实的。
“回去吧。”他低声道。
“仆役”默不作声地搀扶着他,缓缓走回偏厢。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房门时,院墙之外,隔着一段距离,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似乎有大队人马经过,铠甲摩擦声、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呼喝命令声,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苏昌河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是刑堂的巡查卫队。”身边的“仆役”低声道,语气平淡,“近日加强了本部的夜间巡查,尤其是……西院附近。”
苏昌河眼神一冷。刑堂这是丝毫不加掩饰地施压和监视了。方才的“偶遇”或许能暂时安抚部分中立者,但对铁了心要针对他的刑堂和七长老而言,恐怕作用有限。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走回屋内。
门关上,将外面渐起的风声和隐约的金属摩擦声隔绝。
苏昌河坐到榻边,卸去强撑的精神,真实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重新将他淹没。他端起小几上温着的药碗——这次是绝对安全的——慢慢喝下。药汁苦涩,但带来的暖意和内脏那增强的耐受性,让他不至于立刻感到翻搅。
他需要尽快恢复更多力气。后日的执事例会,才是真正的考验。届时面对的可不止两位中立执事,而是整个苏家执事层,以及高高在上的长老们。刑堂的人,必然也会在场。
夜色,在刑堂巡查卫队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衬托下,缓缓降临。
西院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座孤岛,被无形的力量包围、挤压。
而岛上的囚徒与守护者,都在默默等待着,下一场更激烈的风浪。
【日常任务生成。】系统的声音,在苏昌河准备就寝时,冰冷地响起。
新的淡金色字迹浮现:
任务编号:013(稳固期·蓄势)
内容:在下次正式公开露面(执事例会)前,通过调息或药物辅助,将自身‘外在精气神’短暂提升至‘尚可’水平(系统判定),并维持该状态至少半个时辰。
时限:例会开始前。
失败惩罚:触发‘气息紊乱’症状(中度),在公开场合极易出现面色潮红/苍白交替、冷汗不止、呼吸急促等失控表现,持续十二时辰。
成功奖励:解锁‘痛感屏蔽(局部)’权限一次(时限一刻钟,可指定身体部位)。小幅提升肌肉协调性与平衡感。
备注:提升需基于宿主当前真实身体状况,不得使用损害根基的禁忌手段。系统将监测宿主生理指标与外在表现综合判定。
苏昌河盯着任务内容。系统又在为他的“表演”增加筹码和风险。要求他将外在状态提升到“尚可”,意味着他不能仅仅满足于“虚弱但清醒”,必须在特定时段内,看起来更有“生机”一些,以应对更长时间的公开场合压力。这无疑需要更精确地调动那点可怜的内息,或者依赖药物的短期刺激,两者都有风险。
但“痛感屏蔽(局部)”的奖励,以及肌肉协调性的提升,对他应对例会上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如长时间站立、行礼、甚至意外碰撞)极有帮助。
他必须完成。
“知道了。”他在心中默念,开始仔细规划如何在接下来的一天多时间里,最大限度地调养、蓄力,并在关键时刻,将那“尚可”的状态,如同昙花一现般,精准地呈现出来。
窗外,刑堂巡查卫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那种被无形目光凝视的感觉,却并未消失。
长夜漫漫,蛰伏者需积聚最后的力量,以待破晓时分——那未必是光明,却一定是更为激烈的战场。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