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婉回了院落时，院中的桂树已被砍得只剩半截树桩，断口处还渗着清液，混着泥土里残留的桂花香气，反倒添了几分凛冽。春桃跟在身后，脚步轻快了不少，脸上难掩喜色：“小姐，这下可算扬眉吐气了，看柳氏母女还怎么嚣张！”
沈微婉蹲下身，指尖抚过粗糙的树桩，前世被桂花糕迷晕、坠入荷花池的寒意还似在骨髓里，她眸色一沉：“嚣张不了多久，但柴房不是绝境，她们必定还会挣扎。”
方才赏桂宴上虽扳回一局，可柳氏在相府经营多年，心腹遍布，沈从安虽震怒关了人，却未下死令，这中间留的余地，便是最大的隐患。
“那咱们怎么办？”春桃顿时紧张起来。
“去柴房。”沈微婉起身，月白襦裙沾了些尘土也不在意，语气果决，“有些账，得当面算清楚。”
相府柴房偏僻阴冷，平日里只有杂役往来，此刻门外守着沈从安派来的侍卫，见沈微婉过来，虽有迟疑，却也不敢阻拦——毕竟方才赏桂宴上，谁都看清了相爷对这位失而复得的嫡小姐，态度已然不同。
推门而入，霉味与尘土扑面而来。柳氏发髻散乱，华贵的锦裙沾了草屑，正坐在地上咒骂，沈清柔则哭哭啼啼，眼底却藏着怨毒，见沈微婉进来，母女俩顿时歇了声，柳氏更是厉声喝道：“沈微婉！你还敢来？不过是暂时得意，看我出去怎么收拾你！”
沈清柔也跟着附和，哭声更烈：“你这个毒妇！故意陷害我和母亲，父亲定会查明真相，将你也关进来的！”
沈微婉倚在门框上，眸光冷得像冰，看着二人丑态，缓缓开口：“收拾我？先想想你们能不能出这柴房吧。燕窝粥里的软筋散，是你柳氏惯用的手段，前世你用它害我生母滑胎，今生又想用来害我，是吗？”
柳氏脸色骤然一白，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站起身：“你胡说！你母亲是难产而死，与我无关！”
“无关？”沈微婉迈步走近，脚步声在空荡的柴房里格外清晰，“生母当年孕中康健，怎会突然难产？稳婆是你娘家带来的人，汤药是你亲手吩咐煎的，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药里有怪味，这些你都忘了？”
她字字清晰，每一句都戳中旧事，柳氏浑身发抖，竟一时语塞。沈清柔见状，连忙护在柳氏身前：“那都是你编的！我母亲心善，怎会做这种事？当年你的婚约被退，明明是你自己品行不端！”
“我的婚约？”沈微婉笑了，笑意里满是嘲讽，“那门与永宁侯府的婚约，本是父亲为我这个嫡女定下的，是你柳氏带着沈清柔去侯府哭闹，说我生母是妾，我不配做侯府少夫人，又让沈清柔故意在侯世子面前装柔弱、搬弄是非，最后才换得婚约易主，对吧？”
前世她懵懂无知，只当是侯府嫌她身份低微，直到临死前，沈清柔在冷宫里炫耀，她才知这婚约是被硬生生抢去的。
沈清柔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柳氏却很快镇定下来，眼神阴鸷：“就算又如何？你生母本就是个卑贱的妾，你也配当嫡小姐、配嫁入侯府？清柔才是相府正经嫡女，那一切本就该是她的！”
“正经嫡女？”沈微婉上前一步，抬手捏住沈清柔的下巴，力道之大让沈清柔疼得尖叫，“你不过是柳氏带过来的拖油瓶，连沈家的血脉都不是，也敢称嫡女？鸠占鹊巢十几年，窃取我的身份，谋害我的生母，算计我的性命，今日这笔账，该好好算算了。”
沈清柔疼得眼泪直流，柳氏急得扑上来想拉扯，却被沈微婉侧身避开，踉跄着摔在地上。
“你以为沈从安只是关着你们？”沈微婉松开手，看着沈清柔红肿的下巴，语气淡漠，“我递给他的不只是那枚玉佩，还有当年你买通稳婆、调换汤药的证人线索，他此刻怕是正在派人查证。一旦查实，你们母女俩，轻则被赶出相府，重则，以谋害主母、嫡女的罪名论处，凌迟都不为过。”
这话像惊雷炸在母女俩心头，柳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会有证人？当年我明明已经……”
话到嘴边她陡然住口，可已然晚了。沈微婉眼底寒光更甚，前世生母冤死，那些被柳氏收买的人要么被灭口，要么远走他乡，这一世她重生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寻到了当年侥幸存活的稳婆，藏在了安全之地。
“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沈微婉冷笑，“善恶终有报，你们欠我的，欠我生母的，迟早要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躬身进来禀报：“大小姐，相爷让您过去，说是查到了当年老夫人（沈微婉生母）生产时的一些线索，稳婆已经带到府里了。”
柳氏一听稳婆二字，瞬间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再没了往日的嚣张。沈清柔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柳氏的衣角，哭道：“母亲，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死啊？”
沈微婉瞥了二人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前世她在冷宫里求死无门时，这母女俩正穿着绫罗绸缎，受着众人敬仰，如今不过是提前尝到几分恐惧，算得了什么。
“春桃，走。”她转身迈步，不打算再看这二人的丑态。
刚到柴房门口，便听见柳氏在身后歇斯底里的咒骂：“沈微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微婉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那便等你做了鬼再说，我怕的，从来不是苟延残喘的活人。”
夕阳透过廊檐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月白襦裙染了金边，却衬得她眉眼间的决绝更甚。春桃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只觉得此刻的她，哪怕孤身一人，也似有千军万马之势。
到了正厅，沈从安坐在上首，面色凝重，旁边跪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正是当年的稳婆。见沈微婉进来，沈从安立刻招手：“微婉，快过来，稳婆已经招了，当年你母亲的难产，确实是柳氏指使她在汤药里下了药！”
稳婆连连磕头，泣声道：“大小姐饶命！当年是柳夫人拿我全家性命要挟，我才敢下手的，我知道错了，求大小姐开恩！”
沈微婉看着稳婆，心中五味杂陈，生母的冤屈终于有了眉目，可逝者已矣，再多的忏悔也换不回她的性命。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沈从安：“父亲，如今真相大白，还请父亲给女儿和亡母一个公道。”
沈从安满脸愧疚，拍着桌子怒道：“柳氏毒妇！竟敢做出这等恶事！来人，将柳氏贬为庶人，沈清柔欺世盗名，夺其小姐名分，二人暂且仍关柴房，待我禀明朝廷，再做最终发落！”
侍卫应声而去，正厅里终于安静下来。沈从安看着沈微婉，语气越发柔和：“微婉，这些年委屈你了，往后相府嫡小姐的位置，无人再敢觊觎，父亲定会好好补偿你。”
沈微婉福了福身，语气平静：“多谢父亲。只是女儿所求，从来不是补偿，只求亡母能安息，往后无人再敢欺我。”
她心里清楚，沈从安的愧疚不过是一时，相府的安稳也只是暂时，柳氏背后还有柳家撑腰，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那深宫之中的帝王，更是她前世今生都绕不开的劫。
这一世，她不仅要护住自己，报前世血仇，更要牢牢握住自己的命运，再也不任人摆布。
夜色渐浓，沈微婉回到院落，吩咐春桃将生母的牌位请出来，摆在正屋。她跪在牌位前，焚香叩首，轻声道：“母亲，女儿终于为您讨回了几分公道，往后，女儿定会护好自己，让所有害您的人，都付出代价。”
烛火摇曳，映着她坚定的眉眼，窗外风声渐起，似是回应，也似是预示着，相府乃至京城的风云，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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