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红旗镇医院隔离病房。
王向北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那年的第一场冻雨。雨滴落在玻璃上,瞬间结成冰,在窗上开出细密而扭曲的冰花,像某种神秘的符咒。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暖气片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只是很慢,很沉,像冻僵的蛇在缓慢苏醒。胳膊上的伤口还在,但已经结痂,是正常的暗红色痂皮,不是那种青紫色的冰壳。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在缓慢跳动。
他活下来了。
门轻轻开了,陈教授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眼镜后面的眼睛有血丝,但很亮。看见王向北醒了,他点点头:“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王向北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不只是活着。”陈教授在床边坐下,翻开文件夹,“你的体温现在是三十五度八,比正常人低一度,但很稳定。心跳每分钟五十五次,偏慢,但规律。血压正常,血氧正常。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着王向北,“你体内检测不到任何寒生体孢子。病毒清除了所有感染,而且……留下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特殊的……抗体。”陈教授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或者说,是某种适应性变异。我们在你的血液里发现了一种新的细胞,能产生热量,能抵抗低温,能……抑制寒生体孢子的活性。我们暂时叫它‘暖玉素’。”
“暖玉素?”
“暖是因为它能产热,玉是因为它很稀有,很珍贵。”陈教授解释,“你的身体在对抗病毒和孢子的过程中,发生了某种……进化。这种细胞能让你在极端低温下存活,而且,它分泌的物质,能抑制甚至杀死寒生体孢子。简单说,你现在是……寒生体的天敌。”
王向北消化着这些话。天敌。暖玉素。进化。这些词离他太远了,他只是一个林场警察,一个差点死了的普通人。
“那其他人呢?”他问,“小陈,老周,林场的人……”
“他们都好。”陈教授说,“检查过了,没有感染。已经解除隔离,安排在镇上的招待所。但林场……”他顿了顿,“暂时回不去了。军队还在清理,那些东西……还有漏网的,逃进山里了。得彻底清除才能回去。”
“彻底清除?”王向北心里一紧,“怎么清除?”
“用你。”陈教授看着他,“你的血,你的暖玉素,是唯一的武器。我们化验过了,你的血液提取物,稀释一千倍,仍然能杀死寒生体孢子。如果能把你的血液制成药剂,注射给感染者,也许能治愈他们。如果制成喷雾,喷洒在环境里,也许能清除残留的孢子。如果……”
“如果把我当血库,抽干我的血,就能救所有人,对吗?”王向北打断他。
陈教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会尽量控制,不会让你有危险。但……是的,需要你的血,很多血。而且,需要你配合研究,找到大规模生产暖玉素的方法。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整个林场,整个北方,甚至……全人类的事。”
王向北看着窗外。冻雨还在下,打在冰花上,发出细碎的、像玻璃碎裂的声音。他想起了仓库里那些挤在一起的人,想起了小陈举着喷灯的手在抖,想起了老周说“拼了”时的眼神,想起了张小花在火边小声说“叔叔,我冷”。
他是警察。警察的职责是保护人。以前是用枪,用命。现在,是用血。
“抽吧。”他说。
“你确定?”陈教授问。
“确定。”王向北转头看着他,“但有个条件。先救林场的人。那些还没完全转化的,能救的,先救。然后,研究,制药,救更多的人。但我女儿……”他顿了顿,“我女儿在省城,上高中。别告诉她我的事。就说我执行任务,要很久才回。让她好好上学,好好活。”
陈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我答应你。”
第一次抽血是当天下午。
护士来了,很年轻,戴着口罩,但眼睛很温柔。她拿出针管,很粗,王向北看了一眼,扭过头。针扎进去的时候,他咬紧了牙。很疼,但能忍。血顺着管子流出来,很红,很稠,流进血袋。血袋很快鼓起来,一个,两个,三个……抽了四百毫升,护士停了。
“今天就这些。”她说,“明天再抽。陈教授说,一次不能太多,要给你时间恢复。”
王向北点点头,看着那三袋血。在灯光下,血是暗红色的,但仔细看,能看到里面有些细小的金色光点,在缓缓流动,像熔岩。是暖玉素,是希望。
血被拿走了。王向北躺在床上,感觉头晕,乏力,但心里很踏实。他做了该做的事,尽了该尽的责。剩下的,交给天,交给命。
晚上,小陈和老周来看他。两人穿着普通的棉衣,脸洗干净了,胡子刮了,看起来精神多了。看见王向北,小陈眼圈又红了:“王所,你瘦了……”
“哭啥。”王向北笑笑,“我还没死呢。你们怎么样?”
“好着呢。”老周说,“镇上安排了住处,有吃的,有暖的。就是……就是想家。想林场,想那几间破房子,想院里那棵老槐树。”
“会回去的。”王向北说,“等那些东西清干净了,就回去。房子烧了,可以再盖。树死了,可以再种。人在,家就在。”
“嗯。”老周用力点头,“人在,家就在。”
小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苹果,红彤彤的,在灯光下像个小太阳:“王所,给你。镇上买的,可甜了。”
王向北接过苹果,握在手里,很凉,但心里暖。他想起女儿小时候,他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个苹果。女儿总是把苹果擦得锃亮,舍不得吃,说要等爸爸下次回来一起吃。可下次,下下次,他总有事,总回不去。苹果放坏了,女儿哭了,说爸爸是骗子。
他不是骗子。他只是……有太多事要做,太多人要护。
“谢谢。”他说,咬了一口苹果。很脆,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像春天的味道。
“王所,”小陈压低声音,“我听说,你的血能治那种病。是真的吗?”
“是真的。”王向北说,“但别往外说。陈教授说,这事要保密,怕引起恐慌,也怕……有人动歪心思。”
“我懂。”小陈点头,“但王所,抽血伤身体。你得补补。明天我给你炖鸡汤,我跟我妈学的,可香了。”
“好。”王向北笑了,“我等着。”
又聊了一会儿,小陈和老周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王向北看着手里的苹果,又咬了一口,慢慢嚼。很甜,很暖,像希望的味道。
第二天,陈教授带来了消息。
“第一批药剂制出来了。”他说,眼睛里满是血丝,但很兴奋,“用你的血提取的暖玉素,稀释后制成注射剂。昨天给三个轻度感染者用了,今天早上检查,孢子活性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体温在回升,意识在恢复。有效!真的有效!”
王向北心里一松:“能治好?”
“还不确定,但希望很大。”陈教授说,“关键是剂量和频率。需要更多血,更多研究。而且……”他顿了顿,“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暖玉素在体外很不稳定。”陈教授说,“离开你的身体,活性会快速下降。在常温下,只能保持二十四小时。在低温下,能保持七十二小时,但活性也会损失。这意味着,药剂必须在短时间内使用,不能储存,不能运输。如果要大规模应用,必须找到稳定的方法,或者……找到大规模生产暖玉素的方法。”
“怎么大规模生产?”
“两个方向。”陈教授说,“一是人工合成,但很难,暖玉素的结构很复杂,我们还没完全解析。二是……生物培养。用你的细胞做种子,在体外培养,让它自我复制,产生暖玉素。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设备,需要……你的配合。更多的血,更多的细胞样本,甚至……骨髓。”
王向北沉默了一会儿。更多的血,更多的样本,骨髓。这意味着更多的疼,更多的风险,更多的……消耗。像一根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烧完了,就灭了。
但他想起仓库里那些眼睛,那些在火边瑟瑟发抖的人,那些在雪地里变成怪物的人。他想起女儿,想起她以后要生活的世界。如果这个世界被那些东西占领,女儿怎么办?
“抽吧。”他说,“需要什么,抽什么。只要我能给的,都给你们。只要……能结束这件事,能让人好好活着。”
陈教授看着他,眼睛里有敬佩,有感激,也有……不忍:“我们会尽量控制,尽量让你少受苦。而且,我们也在找别的办法。也许能找到替代品,也许能找到别的感染者,也许……”
“别也许了。”王向北打断他,“就我吧。我命硬,扛得住。开始吧。”
第二次抽血,抽了六百毫升。抽完,王向北眼前发黑,躺了半天才缓过来。但下午,他还是让护士抽了骨髓。在胸口,打麻药,针扎进去,钻心的疼。他咬着毛巾,一声没吭。汗湿透了病号服,像从水里捞出来。
抽出来的骨髓是金黄色的,在灯光下像融化的黄金。陈教授捧着那管骨髓,手在抖:“太美了……这是生命的奇迹……”
王向北躺在床上,疼得说不出话,但看着那管金色的液体,心里是平静的。这是他的命,他的血,他的骨髓。但能救人,能救命,值了。
晚上,小陈真的炖了鸡汤,用保温桶装着,偷偷带进来。汤很香,上面漂着黄澄澄的油花,几块鸡肉炖得烂烂的,一抿就化。王向北喝了一碗,身上有了点热乎气。
“王所,”小陈看着他苍白的脸,小声说,“你别太拼了。命是自己的,得珍惜。”
“命是命,但命得有用。”王向北说,“我这条命,是仓库里那些人给的,是那些当兵的救的。得还。还完了,才能踏踏实实活。”
“可是……”
“没有可是。”王向北拍拍他的肩,“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小陈走了。王向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白,很平,像雪地。他想起林场的冬天,想起那些猫冬的日子。人们窝在炕上,围着火盆,嗑瓜子,唠嗑,打牌。外头冰天雪地,里头暖意融融。那才是日子,那才是活。
他要回去。回到那样的日子里去。为此,他得扛,得拼,得烧。
第三天,陈教授带来了更好的消息。
“骨髓培养成功了。”他说,声音在抖,“细胞在培养皿里活了,在分裂,在生长。虽然很慢,但确实在长。而且,产生了微量暖玉素。如果这个速度能保持,一个月后,我们就能有足够的细胞,开始大规模培养。到时候,也许就不需要一直抽你的血了。”
“好事。”王向北说。
“是好事,但……”陈教授犹豫了一下,“但细胞需要‘激活’。它们在培养皿里很懒,不爱动,不爱长。只有接触到你的血,或者你的……体温,才会活跃起来。好像它们认你,只听你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教授看着他,“你可能得经常来实验室,给细胞‘加油’。用你的体温,你的血,甚至你的……意识。档案里说,寒生体怕温暖的人心。也许暖玉素也是这样,需要温暖的人心,才能活,才能长。”
王向北懂了。他不仅是血库,不仅是实验体,还是……火种。是点燃希望的火种,是温暖人心的火种。火种会灭,但在灭之前,得把火传下去,传给更多的人,传给更远的未来。
“我来。”他说。
从那天起,王向北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病房,实验室。抽血,检查,培养细胞。每天抽四百毫升血,每周抽一次骨髓。很疼,很累,很虚。但他撑着,不说苦,不喊疼。因为他看见,那些被救的感染者,体温在回升,意识在清醒,眼睛里的白色在褪去,变回正常的黑色。因为他们抓着他的手,哭,说谢谢,说你是恩人。
恩人。他不敢当。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腊月二十八,小年又到了。
今年没有雪,只有冻雨。雨下了一夜,早上起来,整个世界都裹在一层透明的冰壳里。树是冰的,房子是冰的,路是冰的,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王向北站在病房窗前,看着外面冰封的世界。很安静,很冷,但很美。像童话,像梦,但梦里有怪物,童话里有恶魔。
门开了,陈教授走进来,脸色很凝重。
“出事了。”他说。
“什么事?”
“山里。”陈教授指着窗外,“军队在山里发现了一个洞穴,很深,很大。里面有……很多那种东西。几百个,也许更多。他们在睡觉,在冬眠。但温度在回升,他们在慢慢醒。如果全醒了,冲出来,红旗镇守不住,整个北方都危险。”
“那就别让他们醒。”王向北说。
“怎么阻止?”
“用暖玉素。”王向北转身,看着他,“把暖玉素做成炸弹,或者喷雾,投进洞里。温度升高,孢子死亡,那些东西就会永远睡下去,或者……死。”
“可我们现在的产量,只够救几十个感染者。要做那么多炸弹,需要……”陈教授没说完。
“需要很多血,很多暖玉素。”王向北替他说完,“抽我的。有多少,抽多少。能做多少炸弹,做多少。不够,再想办法。”
“但你会……”
“我会死,我知道。”王向北说,“但那些人活着,林场的人活着,我女儿活着,就值了。而且,”他顿了顿,“我不会那么容易死。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陈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我代表所有人,谢谢你。”
“别谢。”王向北扶起他,“该我谢你们。谢你们救我,谢你们研究,谢你们……给我一个机会,做个有用的人。”
当天下午,计划开始了。
王向北被带到实验室,开始大量抽血。不是四百毫升,是八百毫升。抽完,他躺了四个小时,然后,又抽了四百毫升。一天抽了一千两百毫升,相当于全身血量的四分之一。抽完,他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还清醒。
血被紧急制成浓缩暖玉素,装进特制的炸弹里。炸弹是军用的燃烧弹改的,里面混了暖玉素,炸开后会产生高温和暖玉素气溶胶,能覆盖很大面积。
晚上,第一批炸弹做好了。二十个,不多,但够炸一个洞穴。
“今晚行动。”陈教授说,“军队已经包围了洞穴,就等炸弹了。你……要去吗?”
“去。”王向北说,“我得看着。看着那些东西死,看着这件事……结束。”
“可你的身体……”
“死不了。”王向北站起来,腿在晃,但他稳住了,“给我打一针兴奋剂,或者肾上腺素。让我撑到结束。”
陈教授犹豫了一下,但最终点点头:“好。”
晚上八点,车队出发了。
王向北坐在一辆越野车里,裹着军大衣,怀里抱着个暖水袋。车里很暖,但他还是冷,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兴奋剂打了,心跳很快,但很虚,像随时会停。
车开了两个小时,进山了。路很陡,很滑,车开得很慢。窗外是黑漆漆的山,是白茫茫的雪,是冰封的树,像怪兽的爪子,在黑暗里张牙舞爪。
终于,车停了。前面是军营,是临时搭建的帐篷,是探照灯,是持枪的兵。空气里有股味道,是那股铁锈混草药的味道,很浓,很刺鼻。是从洞穴里飘出来的。
“到了。”陈教授说。
王向北下车,腿一软,差点摔倒。小陈扶住他——小陈也来了,是自愿来的,说要保护王所。
“王所,你行吗?”小陈问。
“行。”王向北咬牙,站直了。
一个军官过来,是张上尉。他看看王向北,皱皱眉:“王所长,你该在医院。”
“我得来。”王向北说,“炸弹呢?”
“准备好了。”张上尉指着旁边,几个兵在忙碌,把炸弹装到无人机上。是那种大型无人机,能载重,能远程操控。
“洞穴在哪儿?”
“前面,五百米。”张上尉指着黑暗里,“是个天然溶洞,很深,很大。我们探测过了,里面至少有三百个那种东西,在睡觉。温度在零下十度左右,他们活性很低。但如果再升温,就会醒。得赶紧炸。”
“炸吧。”王向北说。
无人机起飞了。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里很响,很刺耳。无人机飞向洞穴,在洞口悬停,然后,投弹。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个炸弹,全部投进洞里。
然后,是等待。
很安静,只有风声,雪声,和……洞里隐约传来的、像什么东西在蠕动的声音。
突然,洞里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声,是……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像野兽在嚎叫,像人在惨叫,像玻璃在碎裂。接着,洞口冒出浓烟,是白色的,很浓,混着那种铁锈草药味,但很快,味道变了,变成一种……焦糊味,像肉烧焦的味道。
“成功了。”陈教授盯着仪器屏幕,“温度在飙升,洞里现在有四十度。孢子活性……归零。那些东西……死了。”
王向北心里一松,腿一软,坐在地上。小陈赶紧扶他。
“结束了?”小陈问。
“结束了。”陈教授说,“至少这个洞穴结束了。但山里可能还有别的洞穴,别的东西。得继续搜,继续炸。但有了暖玉素,有了办法,就不怕了。冬天会过去,春天会来。”
王向北坐在地上,看着洞口冒出的烟,慢慢散在风里,散在雪里,散在黑暗里。那些东西死了,那些噩梦死了,那些冬天,也会死。
春天会来。一定会来。
他抬头看天。天很黑,但星星很亮,很多。北极星最亮,在北方天空挂着,像一盏灯,永远不灭。
女儿,爸爸做到了。冬天再长,也得等春天。爸爸等到了。虽然可能等不到真正的春天了,但爸爸等到了希望。你也要等,好好等,好好活。
他闭上眼睛,很累,很困,很冷。但心里,是暖的。
像火,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