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天不亮，林场就来了人。
是镇上组织的第一批志愿者，二十来个，有男有女，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们开着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到派出所门口时，天刚蒙蒙亮。王向北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小陈和老周在后面生火，烧水，准备早饭。
车停下，车门打开，人一个接一个下来。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帽子围巾，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有种好奇，也有点害怕。他们打量着林场，打量着那些烧焦的废墟，打量着王向北，打量着这个“鬼地方”。
“王所长，人带来了。”带队的刘镇长也来了，裹着件军大衣，冻得直跺脚，“就这些，愿意来的都来了。还有些在观望，看情况。工钱你说的一天一百，管三顿饭，晚上有地方睡。说清楚了吧？”
“说清楚了。”王向北点头，看向那些人，“谢谢大家能来。林场遭了灾，需要帮忙。工钱一天一百，现结。管三顿饭，有肉有菜。晚上住帐篷，有火，有被褥。活儿是累点，危险点，但我保证，尽量安全。而且，林场是咱们红旗镇的地盘，林场好了，镇上也好。希望大家能帮忙，把家重新建起来。我在这儿，替林场的人，谢大家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
人群有点骚动。有人小声说：“王所长客气了。”“应该的。”“林场也是咱们的地方。”
“那就开始吧。”王向北直起身，“早饭准备好了，稀饭馒头咸菜，先吃，暖和暖和。吃完，分活儿。会干木匠的，干瓦匠的，干力工的分开。不会的，跟着学，跟着干。总之，大家一起使劲，把这儿收拾出来，建起来。好不好？”
“好！”人群回应，声音不大，但齐了。
早饭是稀饭馒头咸菜，简单，但热乎。大家围着火堆，蹲着，站着，捧着碗，呼噜呼噜喝粥，咬馒头，就咸菜。热气腾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把一张张冻红的脸笼罩起来，像在梦里。
王向北也捧了碗粥，蹲在一边喝。粥很烫，烫得舌头麻，但他觉得舒服。人多，热闹，有了人气，有了活气。林场好像活了，虽然还残破，还寒冷，但活过来了。
吃完早饭，分活儿。有五个木匠，三个瓦匠，剩下的都是力工。王向北把木匠分去清理还能用的木头，把烧焦的部分砍掉，剩下的晾干，以后能用。瓦匠分去清理砖头，把还能用的挑出来，码好。力工分去清理废墟，把烧毁的垃圾搬到指定地点，统一烧掉。
“注意安全。”王向北叮嘱，“废墟里可能有碎玻璃，有钉子，有……不干净的东西。戴上手套，小心点。看到可疑的，特别是那种……像人又不是人的东西，别碰，喊我。明白吗？”
“明白。”大家点头，但眼神里有点紧张。他们都听说过那些“东西”，但没见过，心里既好奇又怕。
干活开始。很快，林场里响起了各种声音：铁锹铲土的声音，镐头敲击的声音，锯子锯木头的声音，人们说话的声音，喊号子的声音。声音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林场里回荡，很响，很热闹，像一首粗糙但有力的歌，在废墟上响起，宣告着新生。
王向北也在干。他和小陈、老周一起，清理派出所的废墟。派出所烧得不算太严重，主体结构还在，只是里面毁了。他们把烧毁的家具、文件、杂物搬出来，堆在院子里。然后，清理墙上的烟灰，地上的污渍。很累，很脏，但很踏实。每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就感觉心里也干净了一点。
中午，开饭。饭是镇上请的两个妇女做的，在临时搭的灶台上。大锅菜，白菜炖猪肉，土豆炖粉条，蒸馒头。菜很香，油很足，馒头很喧乎。大家端着饭盆，蹲在院子里，在太阳底下，吃得满头大汗。虽然天很冷，但心里暖，身上热。
“王所长，”一个木匠走过来，蹲在王向北旁边，边吃边说，“我看那几根梁还能用，就是烧黑了一层。刨掉黑的，里面是好的。能省不少钱。”
“好，留着。”王向北说，“能用的都留着。咱们穷，得省着点。”
“王所长，”一个瓦匠也凑过来，“砖头能用的不多，大部分烧酥了，一碰就碎。得买新的。镇上砖厂能赊账不？”
“我去谈。”王向北说，“赊不了，就借，就去要。总得想办法。”
“王所长，”一个力工小声说，“我刚才清理老刘头家，在炕洞里，找到个小匣子，里面有点钱，还有些……照片。咋办？”
“钱登记，保存，等老刘头的家属来认领。照片……也保存，等家属来。”王向北说，“这些都是念想，得留着。”
“哎。”力工点头，走了。
王向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老刘头死了，死得那么惨。他的钱，他的照片，他的念想，还在，但人没了。这些废墟底下，埋着多少这样的念想，多少这样的悲剧？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把它们挖出来，保存好，交给还活着的人，交给未来的人。让活着的人记住，让未来的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这里的人，曾经怎样活过，怎样死过。
下午，军队的人来了。一个班，十个人，由张上尉带队。他们开着军车，带着枪，也带着工具——铁锹，镐头，还有几台发电机，几盏探照灯。
“王所长，我们来报到。”张上尉敬礼。
“欢迎。”王向北还礼，“谢谢你们能来。”
“应该的。”张上尉说，“我们负责安全警戒，也帮忙干活。但主要还是安全。晚上我们会巡逻，白天会教大家一些安全知识。另外，这些发电机和探照灯，给你们用。晚上有电，有光，安全点。”
“太好了。”王向北心里一松。有了电，有了光，晚上就没那么可怕了。
军队加入，气氛更好了。兵们干活很利索，说话也干脆，很快跟大家混熟了。他们教大家怎么在废墟里安全行走，怎么识别危险物品，怎么处理意外伤害。也讲些部队里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笑。笑声在废墟上飘荡，像阳光，融化了寒冷，也融化了恐惧。
下午四点，李大夫来了。带着两个徒弟，背着三个大药箱，开着一辆救护车。车停在派出所门口，李大夫下来，看看这阵势，点点头：“行，有点样子了。”
“李大夫，辛苦了。”王向北迎上去。
“辛苦啥。”李大夫摆摆手，“先看看你们这儿的环境，找个地方当临时医务室。然后，给大家检查检查身体，有伤的治伤，有病的治病。顺便，教教大家怎么防病，特别是这种天气，这种环境，容易得啥病，怎么防。”
“好。”王向北带他去派出所里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收拾出来，摆上桌子椅子，挂上白布帘，就是个简易医务室。李大夫和徒弟开始忙活，消毒，摆药，准备器械。
很快，有人来看病了。大多是冻伤，擦伤，扭伤，也有感冒发烧的。李大夫一一处理，耐心，细致。徒弟在旁边帮忙，学，也教。教大家怎么处理小伤，怎么预防感冒，怎么在恶劣环境里保持健康。
“王所长，你也来。”李大夫处理完病人，对王向北说，“我看看你的伤。”
王向北走过去，坐下，撩起袖子。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皮肤还是有点青，摸上去有点硬。李大夫看了看，又量了体温，听了心跳。
“恢复得还行，但没好利索。”李大夫说，“体温还是低，三十五度九。心跳慢，五十八。你得注意休息，别太累。而且，”他压低声音，“陈教授跟我说了，你的身体特殊，暖玉素细胞还在。虽然不抽血了，但细胞还在活跃，在消耗你的能量。你得吃好，睡好，保持心情好。否则，容易出问题。”
“知道。”王向北点头，“我会注意。”
“给你开点药，补气血的，安神的。按时吃。”李大夫开了药方，让徒弟拿药，“还有，晚上要是觉得冷，睡不着，喝点热牛奶，或者……喝点酒，但别多。主要是放松，别绷着。你绷太紧了，容易断。”
“嗯。”王向北接过药，心里暖。李大夫是好人，真心为他好。
傍晚，收工。大家聚在院子里，排队领工钱。王向北拿着本子，一个个发。一百块，崭新的一张，红彤彤的，在夕阳下很耀眼。大家接过钱，脸上有笑，有满足，也有感慨。一天一百，不少了。而且，饭管饱，活儿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明天还来不？”王向北问。
“来！”大家异口同声。
“好，明天还是这个时候，这儿集合。晚上，咱们加个菜，炖只鸡，庆祝庆祝。”王向北说。
“好！”大家欢呼。
晚饭果然加了菜，炖了只鸡，是镇上送来的。鸡很大，炖得烂烂的，汤很浓，很香。大家围在火堆边，喝着鸡汤，啃着鸡肉，说着话，笑着，像过年。虽然环境简陋，虽然废墟还在，但气氛是暖的，是热的，是活着的味道。
晚上，军队开始巡逻。四个兵一组，两小时一班，围着林场转，用手电，用探照灯，照亮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废墟。很认真，很警惕，但也很安心。有兵在，大家心里踏实，睡得安稳。
王向北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巡逻的脚步声，很规律，很稳，像心跳。他很累，很困，但睡不着。脑子里在想事。想明天的工作，想需要的材料，想怎么弄钱，想怎么联系那些还活着、但还没回来的林场人。想女儿，想她收到短信没有，想她在干嘛。想那些死了的人，想他们的魂儿是不是真的在看着，是不是真的在保佑。
突然，他听到外面有动静。很轻，很细，像脚步声，但比人的脚步轻，比动物的脚步慢。他坐起来，拿起枪，轻轻拉开帐篷拉链，往外看。
外面，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废墟像黑色的剪影，在月光下沉默。远处，巡逻的兵在走动，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一切正常。
但那个声音还在，很轻，很近，好像在……帐篷后面。
王向北慢慢站起来，握紧枪，绕到帐篷后面。帐篷后面是堆废弃的木头，是今天清理出来的。木头堆得很高，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枪口指着阴影，手指扣在扳机上。
突然，阴影里钻出个东西。很小，很快，像猫，但又不是猫。是白色的，毛茸茸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是只兔子，雪兔，冬天毛色变白了，躲在木头堆里，被惊动了，跑了出来。
王向北松了口气，放下枪。兔子看了他一眼，蹦蹦跳跳跑了，消失在雪地里。
是兔子。只是兔子。他笑了，笑自己紧张过头。但心里，还是有点不安。那些东西，真的都清干净了吗？山里，废墟里，黑暗里，还有没有漏网的？它们会不会在某个夜晚，突然又冒出来，像噩梦一样，再次袭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做好准备。准备好枪，准备好火，准备好……人心。只要人心不散，火不灭，枪在手，就不怕。冬天再长，噩梦再深，也能扛过去，也能等到天亮，等到春天。
他回到帐篷，躺下。这次，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很稳。梦里，他看见林场重新建起来了，房子是新的，路是平的，树是绿的，花是开的。人们走在街上，笑着，说着，像以前一样。女儿也回来了，扎着马尾，背着书包，在阳光下跑，在笑，在喊爸爸。他答应了，跑过去，抱起女儿，转圈，转圈，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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