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下午三点。
雪彻底停了，太阳终于露出脸来，很薄，很冷，但很亮，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林场里，那些烧焦的废墟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像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伤疤，沉默地诉说着不久前的那场灾难。但空气里那股铁锈草药味，淡了，散了，被风吹走，被雪吸收，被阳光蒸发。代替它的，是烧柴火的烟味，是做饭的香味，是人们说话的声音，是……活过来的味道。
派出所帐篷前，王向北坐在一张破凳子上，裹着军大衣，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人影。他们在清理废墟，在搬运木头，在敲敲打打，在建临时住的棚子。声音嘈杂，但有序，像一首粗糙但充满希望的歌，在废墟上响起，宣告着新生。
他身体很累，很虚，像被抽空了。寒玉毁掉的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一股能量涌入身体，很冷，很猛，像冰水灌进血管，冻得他心脏都停了几拍。但很快，那股能量就消散了，被他的身体吸收，或者……排斥了。胡三说的进化，成神，没发生。他只是觉得更冷，更累，但还活着，还清醒。也许，是暖玉素保护了他，中和了那股能量。也许，是他命硬，扛住了。不知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活着，林场还活着，春天，快来了。
小陈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水，里面泡了几颗红枣，是李大夫给的，说补气血。王向北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甜，很暖。
“王所，感觉咋样？”小陈问，他脸上也有疲惫，但眼睛很亮，有光。
“还行。”王向北说，“你呢？受伤的兵呢？”
“我没事，皮外伤。那两个兵，送医院了，没生命危险，但得养一阵子。”小陈说，“张上尉在处理善后，军队在封锁实验区那个竖井，说要彻底填埋，做永久封闭。以后，那儿就是禁区，立牌子，谁也不能进。”
“应该的。”王向北点头，“那种地方，不该再有人去。让它埋在地下，跟那些噩梦一起，永远消失。”
“嗯。”小陈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王所，胡三的尸体……咋处理？”
“交给军队，让他们处理。”王向北说，“这种人，不配进林场的土。烧了，撒了，或者……随便。反正，别再让咱们看见。”
“好。”小陈说，又沉默了一会儿，“王所，你说，寒玉毁了，那些东西，真的都死了吗？山里那三个点，还没清理呢。”
“会死的。”王向北说，“陈教授说了，寒生体依赖寒玉能量存活。源头断了，它们就像断了电的机器，会慢慢停止运转，变成真正的尸体。山里那三个点，军队会去清理，用暖玉素炸弹，或者就等，等它们自己死。时间问题，不用担心了。”
“那就好。”小陈松了口气，但眼神里还有一丝不安，“可是王所，胡三说，寒玉能量会污染土地，会变成死地。咱们林场……还能住人吗？”
“能。”王向北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人，那些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人，眼神很坚定，“土地不会污染，人心会。只要咱们心里干净，有希望，有劲，这土地就能活过来，就能长出庄稼，长出树，长出……家。冬天再冷，雪再厚，春天来了，雪会化，草会绿，花会开。咱们的林场，会好起来的，会比以前更好。”
“嗯！”小陈用力点头，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是感动，是希望。
老周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个本子，是统计损失的清单。他坐下，叹了口气：“王所，初步统计出来了。林场房屋，烧毁七十八间，严重损坏四十五间，剩下的也都需要维修。死了一百二十三人，失踪三十八人，受伤的……太多了，还没统计完。损失……没法算。钱，物资，都不够。重建，难啊。”
“难也得建。”王向北说，“钱，我去要，去借，去想办法。物资，镇上，县里，军队，都会支持。人，咱们有，活着的，都是劳动力。一家一家建，一天一天建，总能建起来。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咱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只要人在，心在，家就在。”
“是，是。”老周点头，但眼圈也红了，“就是……就是那些死了的人，那些失踪的人，他们……回不来了。他们的家，也没了。我心里……难受。”
“难受就记住。”王向北说，“记住他们，记住他们怎么死的，记住他们是谁。等重建好了，立个碑，把他们的名字刻上，让他们看着，让后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这里的人，曾经怎样活过，怎样死过，又怎样……重生。这样，他们就没白死，他们的魂儿，就能安息。”
“对，对。”老周擦擦眼泪，“立碑，刻名字，让他们看着，保佑着。”
“还有，”王向北说，“那些死了的人的家属，要照顾好。抚恤金，要尽快发。生活，要安排好。孩子上学的，老人看病的，都要管。咱们不能让活着的人寒心，不能让死了的人不瞑目。”
“我知道，已经在统计了。”老周说，“镇上刘镇长说了，会拨一笔钱，专门用于抚恤和安置。但不够，远远不够。还得想办法。”
“我来想办法。”王向北说。
正说着，张上尉过来了。他脸色很凝重，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王所长，有件事，得跟你说。”他坐下，打开文件袋，拿出几份文件，“上面来命令了。关于林场事件，定性为‘极端自然灾害引发的次生灾害’，涉及历史遗留问题，需要保密处理。所有相关档案，封存。所有参与人员，签署保密协议。对外公布，是雪灾，是火灾，是意外。寒生体，寒玉，实验区，这些词，不能再提。这是纪律，也是……保护。”
王向北沉默。保密，封存，不再提。意味着那些死了的人，那些受的苦，那些拼的命，都要被抹去，被遗忘。像没发生过一样，像一场梦，醒了就忘了。他不甘心，但理解。有些事，太敏感，太恐怖，不适合公开。公开了，会引起恐慌，会引起猜测，会……惹麻烦。保密，是对活人的保护，也是对死人的……尊重？
“我明白。”他说，“但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家属，有权知道真相。至少，该知道他们的亲人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
“真相，会告诉他们，但有限度。”张上尉说，“会说他们在灾害中牺牲，是英雄，是烈士。会有抚恤，会有荣誉。但细节，不能说。这是为你好，也为他们好。知道太多，没好处。有时候，糊涂点，活得轻松点。”
“糊涂……”王向北苦笑，“我也想糊涂，但糊涂不了。那些事，那些东西，那些噩梦，我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我忘不了，也不想忘。但……好吧，我懂。保密，就保密。但林场的重建，抚恤的落实，必须到位。这是底线。”
“放心，上面有拨款，有政策。”张上尉说，“林场会重建，抚恤会落实，活着的人，会有安置。这是承诺，也是责任。而且，王所长，你的事，上面也知道了。你的贡献，你的牺牲，上面都记着。会有表彰，会有奖励。但同样，需要保密。你不能公开露面，不能接受采访，不能……出名。这是规定，也是保护。你理解吗？”
“理解。”王向北点头。出名？他从来没想过。他要的，只是林场好，人好，春天来。别的，不重要。
“还有件事。”张上尉顿了顿，声音压低，“陈教授那边，有进展了。暖玉素细胞培养成功了，可以大规模生产了。抑制剂，很快就能量产，就能普及。北方疫区的威胁，能解除了。这，是你的功劳。但同样，不能公开。你的名字，你的血，你的贡献，会记在档案里，但不会公开。你会成为一个……无名英雄。你愿意吗？”
“愿意。”王向北说，毫不犹豫，“英雄不英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病人，能得救。那些家庭，能团圆。这就够了。我当警察，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救人，为了保护人。现在，目的达到了，我就满足了。别的，无所谓。”
张上尉看着他，眼神里有敬佩，有感慨，也有点……不忍。他拍拍王向北的肩：“王所长，你是条汉子，真汉子。我佩服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能帮的，一定帮。”
“谢谢。”王向北说。
张上尉走了。王向北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碗，水已经凉了，但他没觉得。他在想，想这半个多月发生的事，像一场梦，一场很长、很冷、很可怕的梦。现在，梦醒了，天亮了，但梦里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味道，还在，忘不掉，也不想忘。因为那是经历，是记忆，是……活过的证明。
他会记住。记住那些死了的人，记住那些并肩战斗的人，记住那些恐惧，那些希望，那些温暖，那些寒冷。记住这个冬天，这个漫长、难熬、但终于过去的冬天。然后，带着这些记忆，活下去，好好活，替那些死了的人活，替那些活着的人活，也替自己活。
“王所，”小陈小声说，“陈教授来了。”
王向北抬头。陈教授从远处走来，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军大衣，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很兴奋。他手里也拿着个文件袋，很厚，很鼓。
“王所长，好消息！”陈教授还没走近就喊，“暖玉素细胞培养，大规模生产，成功了！第一批抑制剂，已经下线，正在运往北方疫区！有效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副作用，几乎没有！这简直是奇迹！医学史上的奇迹！”
他冲到王向北面前，抓住他的手，激动得手在抖：“王所长，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你，没有你的血，没有你的细胞，就没有这一切！你救了无数人！你是英雄！真正的英雄！”
“陈教授，您别这么说。”王向北有点不好意思，“是您研究出来的，是大家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点该做的事。”
“不，不，你太谦虚了。”陈教授摇头，打开文件袋，拿出一份报告，“你看，这是临床数据。第一批试用者，一百人，全部康复。体温回升，意识恢复，体内孢子消失。而且，没有后遗症，没有复发。这意味着，寒生体感染，可治了！北方疫区，有救了！冬天，真的要过去了！”
王向北接过报告，看着那些数据，那些图表，那些康复者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笑着，哭着，拥抱着家人。他心里一热，眼睛湿了。值了。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冒险，所有的牺牲，都值了。因为这些人活了，这些家庭团圆了，这些冬天，过去了。
“太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哽咽。
“还有更好的消息。”陈教授又拿出一份文件，“你的身体，我们也监测了。寒玉能量冲击，对你的影响，比预期小。你的暖玉素细胞，在能量冲击下，反而进化了，活性增强了，产量提高了。而且，你的身体，似乎产生了某种……免疫力，对寒玉能量，对寒生体孢子，都有抵抗作用。简单说，你现在是……百毒不侵，而且，你的血，你的细胞，价值更高了。当然，我们不会再用你的血了，细胞培养就够了。但你的身体，很特殊，很有研究价值。我们希望能继续监测，继续研究，也许能发现更多秘密，能救更多人。你……愿意吗？”
“愿意。”王向北点头，“只要对救人有用，怎么都行。但别把我当怪物，别把我关起来。我想回林场，想重建家园，想过普通日子。研究，我可以配合，但别限制我的自由。行吗？”
“行，当然行。”陈教授点头，“你是功臣，是英雄，我们只会尊重你，保护你，不会限制你。你想回林场，就回。想重建，就建。需要帮助，我们支持。但定期检查，必须做。这是为你好，也是为研究好。好吗？”
“好。”王向北点头。
陈教授又聊了一会儿，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走了。他要去省城，去汇报，去安排下一步的生产和研究。走之前，他拍拍王向北的肩：“王所长，好好休息，好好养身体。春天来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嗯。”王向北点头。
陈教授走了。太阳又偏西了，天边泛起橘红，很美，很暖。林场里，炊烟袅袅升起，饭香飘来，是炖肉的香味，是过年的味道。虽然年已经过了，但团圆的味道，还在。
小陈去帮忙做饭了。老周去统计抚恤名单了。王向北一个人坐着，看着夕阳，看着炊烟，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心里是平静的，是踏实的，是……有希望的。
他想起了女儿。女儿这时候在干嘛？应该放学了，在写作业，或者在跟同学玩。他想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爸爸赢了，冬天过去了，春天要来了。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不能说，保密。但没关系，等春天真的来了，等林场重建好了，等一切都好了，他就去看她，告诉她一切，告诉她爸爸的故事，告诉她这个漫长冬天的故事，告诉她，春天，是怎么来的。
他站起来，走进帐篷，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看着女儿的照片。女儿在笑，在阳光下，在春天里。他也笑了，很轻，很温柔。
“雨晴，春天要来了。爸爸，也要回家了。等爸爸回家，给你带好吃的，给你讲故事，给你……一个完整的春天。你等着爸爸，爸爸很快就来。”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很累，很困，但心里，是暖的。
帐篷外，人们开始吃饭了，说笑声，碗筷声，混在一起，像音乐，像生活，像……春天。
冬天，终于过去了。
春天，来了。
而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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