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上午九点。
天气晴好，但风里带着凉意，吹得基地门口的红旗猎猎作响。三辆军绿色越野车和两辆黑色的商务车组成的车队，卷着淡淡的尘土，缓缓驶入抑制剂生产基地的大门。车门打开，以约翰博士为首的国际卫生组织专家组一行八人，在省、市卫生部门官员和陈教授的陪同下，鱼贯下车。
约翰博士依旧穿着得体的西装，金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而专业的微笑。他身边除了上次见过的玛丽博士，还有另外几位陌生面孔，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共同点是眼神锐利，举止沉稳，透着一股常年沉浸于实验室的冷静气质。王向北一眼就认出了陈教授提过的汉森博士和伊芙琳博士——汉森身材高大，眼神如鹰隼；伊芙琳则显得纤瘦文静，但镜片后的目光敏锐得似乎能穿透表象。
“王所长，又见面了。”约翰博士主动上前，用流利的中文打招呼，并伸出手，“感谢你们的热情接待。看到林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重建，还建起了这样现代化的生产基地，令人印象深刻。”
“约翰博士，欢迎来到红旗林场。”王向北握住对方的手，力道适中，不卑不亢，“灾后重建离不开各界的支持，基地建设也是多方协作的成果。希望今天的交流能让各位有所收获。”
寒暄过后，正式的参观开始。按照预定方案，陈教授亲自担任讲解，带领专家组沿着划定的参观路线行进。路线经过预处理车间、灌装生产线、质量检测中心等“安全”区域，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身着洁净工服的操作人员在自动化设备前忙碌，一瓶瓶淡黄色的抑制剂在流水线上缓缓移动，贴上标签，打包装箱。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标准规范。
“我们看到的这条生产线，采用了国内领先的低温生物提取和纯化技术，确保了核心成分‘暖玉素’的活性和稳定性。”陈教授指着生产线，用英语流畅地介绍着经过修饰的工艺流程，“原料主要来自本地特有的几种耐寒植物，经过特殊萃取和复配，对低温环境下的人体机能恢复有显著促进作用。目前产品已通过国家药监部门的审批，并在北方多个疫区投入使用，反馈良好。”
约翰博士等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或在小本子上记录。汉森博士则更关注设备参数和车间的环境控制数据，几次凑近观察窗，仔细查看温湿度监测仪的读数。伊芙琳博士则对原料展示台上的几种晒干的植物样本表现出了浓厚兴趣，拿起一株，在指尖轻轻捻动，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教授，这些原料植物的生长环境似乎非常特殊？”伊芙琳用英语问道，声音轻柔但清晰，“它们的细胞结构在常规低温下表现出的抗性，以及提取物表现出的热源性，与我以往研究过的任何温带或寒带植物都有所不同。是否可以介绍一下它们的原生境？”
“这些植物主要生长在林场周边的特殊山谷地带，土壤和微气候条件比较独特。”陈教授早有准备，回答得滴水不漏，“具体的生态学细节属于商业机密的一部分，还请理解。但我们有完备的种植基地和原料溯源体系，确保质量和安全。”
伊芙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目光在那些植物样本上多停留了几秒。
参观继续进行。在质量检测中心，专家组看到了各种精密的检测仪器和正在进行的样品分析。陈教授展示了部分“脱敏”后的检测数据，图表曲线完美，各项指标均优于国家标准。汉森博士仔细查看了几份报告，突然抬头问道：“陈教授，我注意到，你们的抑制剂在应对极低温（比如零下三十度以下）引起的组织细胞‘冷休克’和‘冰晶损伤’方面，效果尤为突出。目前国际上类似的药物或疗法，在这个温度区间的保护效果都非常有限。你们的制剂似乎能显著提升细胞在极端低温下的能量代谢效率和膜稳定性。这种作用机制，是否与原料中某种特殊的、能模拟或诱导‘低温适应’信号的成分有关？”
问题直接切入了核心机制的边缘。在场的几位中方研究员表情微微紧绷。陈教授神色不变，推了推眼镜：“汉森博士果然专业。确实，我们的一部分研究方向，就是探索天然产物诱导生物体产生‘低温预适应’的潜力。具体的信号通路和分子靶点，是我们当前研究的重点，也是核心知识产权所在，目前还不便详细透露。不过，相关的动物实验数据和部分体外细胞实验数据，我们可以在后续的学术交流环节，做有限度的分享。”
这个回答既承认了对方观察的准确性，又巧妙地用“知识产权”和“研究重点”设置了边界，将更深入的探讨推到了可控的“学术交流”环节。
汉森博士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完全满意，但也没有继续紧逼，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向北跟在队伍稍后的位置，表面平静，内心却始终紧绷。他能感觉到，这些专家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目的，每一次观察都试图寻找破绽。伊芙琳对原料的敏感，汉森对机制的追问，都说明他们绝非走马观花。而且，他注意到玛丽博士和另一位叫罗伯特的病毒学家，似乎对生产基地的整体布局、通风管道走向、以及污水处理口的标识格外留意，目光不时扫过一些非参观区域的方向。
更让王向北感到一丝异样的是，自从进入基地核心区域，他体内那股暖玉素带来的细微暖流，似乎比平时活跃了一点点，虽然变化极其微弱，但他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已经非常敏感。同时，他隐约感到周围空气里，那种属于基地的、淡淡的冰冷气息，似乎也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波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教授，陈教授似乎也有所察觉，目光快速扫过天花板角落某个不起眼的监测探头方向，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参观的最后环节是小型座谈会，地点安排在基地的会议中心。会议桌上摆放着茶水、水果和准备好的中英文资料。王向北作为“林场重建总指挥”，需要做一个简短的发言，介绍林场灾后重建的整体情况和未来规划。这是既定的“表演”部分。
他走上发言席，打开准备好的讲稿，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专家和省、市官员。讲稿内容积极向上，聚焦于房屋重建、学校医院建设、春耕复产、社会援助，以及基地带来的就业希望和对未来发展的意义。他讲得很稳，语气诚恳，将林场描绘成一个在灾难中挺立、在希望中前行的典范。
“……所以，林场的今天，是无数双手托举起来的，是八方支援汇聚起来的。我们坚信，只要人心齐，土地就不会荒芜，家园就能重生。这个抑制剂生产基地，不仅是我们产业重建的第一步，更是我们对未来的一份承诺——用科学的力量，守护更多人的健康，回报社会的关爱。”
发言结束，会场响起礼貌的掌声。王向北微微鞠躬，准备下台。
“很精彩的发言，王所长。”约翰博士却在这时开口了，他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些探究的意味，“听了您的介绍，我对林场人民在灾难面前表现出的坚韧和团结，深感敬佩。不过，作为一个研究者，我难免对灾难本身的性质有些好奇。根据我们之前得到的一些零散信息，以及抵达后看到的一些……景象，似乎今年的雪灾和火灾，对林场造成的破坏模式，与常规气象灾害有些不同？很多建筑的损毁痕迹，看起来不完全是火烧或积雪压垮，倒像是……经历过某种剧烈的温差骤变，或者强力的内部压力？”
问题来了。不再遮掩，直接指向了灾难的“非常规性”。会场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省、市官员的目光看向了王向北和陈教授。
王向北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重新站直身体，面向约翰博士，语气沉稳：“约翰博士观察得很仔细。今年的灾害确实是多种因素叠加造成的极端情况。除了历史罕见的暴风雪和随之引发的多处火灾，林场部分老旧建筑本身结构也存在隐患，在极寒和救火时的泼水作业影响下，出现了多种形式的损毁。具体的灾害评估报告，相关部门都有详细记录。如果博士有兴趣，我们可以提供公开版本的报告摘要。”
这是标准的官方回应，将异常归结于“多种因素叠加”和“建筑老化”，合情合理，且用“公开报告摘要”挡住了更深入细节的索求。
约翰博士笑了笑，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却再次一转：“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说到极端环境，我倒是想起另一件事。陈教授，刚才参观时，我注意到基地的能源供应系统和环境控制系统非常完善，甚至可以说，是针对极端低温环境有过特殊强化的设计。这让我很好奇，基地在选址和设计时，是否就已经将应对可能再次发生的极端低温灾害，纳入了考量？或者说，这里本身就具备某种……天然的低温研究条件？”
这个问题更刁钻了，直接将基地的特殊性与“极端低温”和“天然条件”联系起来，隐隐指向了这片土地隐藏的秘密。
陈教授接过话头，从容回应：“约翰博士说得对。基地的选址和设计，确实综合考虑了林场的自然环境、产业配套和长远发展。这里的冬季漫长寒冷，具备发展低温生物技术的天然条件。同时，考虑到北方疫区的需求和未来可能扩大的生产规模，我们在能源保障和环境控制上做了冗余设计，确保在任何气候条件下都能稳定生产。这既是技术上的未雨绸缪，也是对产品质量和患者负责的体现。”
回答再次无懈可击，将一切合理化、正当化。
然而，就在陈教授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灯光，突然毫无征兆地同时闪烁了一下！虽然只是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但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几乎同时，王向北感到心脏猛地一跳，体内那股暖流骤然变得清晰，皮肤表面甚至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鸡皮疙瘩。一种冰冷、熟悉、令人极度不安的感觉，像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他的脊椎。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教授。陈教授的脸色也在灯光闪烁的瞬间变了一下，但迅速克制住了。
“抱歉，可能是电路有些小波动。”一位基地陪同人员立刻起身解释，“我们马上检查。”
约翰博士挑了挑眉，目光若有所思地在王向北和陈教授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天花板。汉森博士和伊芙琳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玛丽博士则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会议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变得微妙起来。专家组接下来的问题虽然依旧围绕着技术和灾后重建，但王向北能感觉到，他们观察得更仔细了，偶尔的目光交汇也带着更多审视。
座谈会原定一小时，在略显紧绷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就在主持人准备做总结陈词时，会议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压低声音的交谈和争执。
门被推开一条缝，张上尉脸色严肃地探进头，对王向北和陈教授使了个眼色。王向北心中一凛，对主持人示意了一下，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陈教授也紧随其后。
门外走廊上，除了张上尉，还有两个基地安全人员，以及——被他们拦住的，满脸焦急的小陈。
“怎么回事？”王向北沉声问。
“王所，陈教授！”小陈喘着气，急声道，“外围巡逻队报告，在基地西北方向，大概三公里处的老鹰沟，监测到强烈的、异常的低温信号！强度是之前波动的十倍不止！而且……而且沟里还发现了新鲜的、不像是人的脚印！张团长已经带人先过去了，让我赶紧来报告！”
王向北和陈教授的脸色同时变了。老鹰沟，那是地图上标记模糊的深谷，靠近当年实验区的外围警戒线，地形复杂，人迹罕至。强烈的异常信号？新鲜的脚印？
“什么样的脚印？”陈教授急问。
“很大，很深，形状……说不清，不像野兽，也不完全像人，指爪痕迹很怪……”小陈的描述让王向北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了那些寒生体在雪地里留下的、带着冰晶的足迹。
会议室的门这时被完全打开了，约翰博士等人也走了出来，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王所长，陈教授，发生什么事了？”约翰博士问道，目光敏锐地扫过几人紧张的脸色。
王向北瞬间做出了决定。事情可能已经捂不住了，而且情况紧急。与其让这些专家在基地里疑神疑鬼，不如……让他们看到“部分真相”，但必须是可控的、可以解释的“真相”。
“约翰博士，各位专家，”王向北转过身，表情凝重但镇定，“我们刚刚接到报告，基地外围一处偏僻山谷发生了一点异常情况，可能涉及……某种未知的地质或气候现象，引发了较强的低温异常和不明痕迹。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不影响各位的行程，我建议今天的参观交流暂时到此为止。我们的安全人员会护送各位返回住处。具体情况，等我们调查清楚后，会向各位通报。”
他将“异常”定义为“地质或气候现象”，并将专家组的安全放在首位，理由充分。
约翰博士深深地看了王向北一眼，又看了看神色不安的小陈和全副武装的张上尉，缓缓点头：“安全第一。我们理解。不过，王所长，陈教授，如果情况需要，并且条件允许的话，我和我的团队，或许可以在安全的前提下，提供一些技术上的协助。毕竟，我们对‘异常低温现象’和相关的生物痕迹，也有一定的研究经验。”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他们想参与，至少是想近距离观察。
“感谢博士的好意。”王向北没有直接拒绝，也没答应，“目前情况不明，我们先去现场评估。如果需要专业支持，一定会第一时间联系各位。张上尉，安排车辆，护送专家组安全返回招待所。”
“是！”
看着专家组在士兵护送下走向停车场，王向北、陈教授和小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教授，你留在基地，监控所有数据，特别是能量波动和生命信号！”王向北快速下令，“小陈，带路，我们去老鹰沟！通知张上尉，封锁老鹰沟所有进出通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也绝不能让专家组的人靠近！”
“明白！”
王向北摸了摸后腰别着的枪，眼神冰冷而锐利。暗潮终于化为了涌动的浪头。无论那沟里出现的是什么，他都必须把它摁回去，绝不能让它破坏林场刚刚萌芽的新生，更不能让那些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春天来了，但冬天的幽灵，似乎并未完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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