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老鹰沟的清理工作基本结束。
喷火器的余温还在石壁上残留,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冰晶汽化后特有的腥甜,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类似过度消毒后的化学药剂味道。原本嶙峋的冰柱、扭曲的“冰雕”和那摊灰白物质,都已在极热与极寒的交替洗礼下,化作一地混杂着焦黑碳化物和玻璃状结晶的狼藉。士兵们穿着笨重的防护服,正用特制的容器小心翼翼地收集那些看起来不寻常的残余物,准备运回基地做进一步的无害化处理。
那两名失温休克的士兵已被抬出沟外,紧急送往基地的临时医疗点。初步检查显示,他们除了严重的冻伤和体力透支,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但似乎受到了一定程度的低温能量侵蚀,精神有些恍惚,需要密切观察。
王向北坐在沟口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左臂的冻伤处已经敷上了特制的药膏,并用保温层包裹。军医想给他注射抗寒和镇静的药物,被他拒绝了。他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体内的暖流仍在缓缓运转,驱散着侵入的寒气,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与这片刚刚被“净化”的土地格格不入的温热感。他看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看着夕阳的余晖将远处的山脊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张上尉走了过来,脸色依旧凝重,但比之前稍缓:“王所,现场初步清理完毕。残留物的样本和两位伤员的血液样本,已经由专人送往基地交给陈教授。沟口已重新布设了更严密的监测设备和封锁线,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基地那边的能量监测显示,老鹰沟区域的异常读数已经大幅回落,接近正常背景水平。但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专家组那边,恐怕瞒不住了。”
王向北点了点头,他早已料到。沟口突然戒严,士兵进进出出,还抬出了伤员,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瞒过那些嗅觉敏锐的专家,更别说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李明。他现在担心的不是“瞒不住”,而是对方会如何反应,会借题发挥到什么程度。
“约翰博士他们什么反应?”王向北问。
“反应很……克制,也很专业。”张上尉语气有些复杂,“他们被送回招待所后,并没有吵闹或强行要求过来,只是通过我们外事部门的陪同人员,正式表达了‘关切’和‘提供必要协助’的意愿。尤其是那个汉森博士和伊芙琳博士,他们从招待所的窗口,用高倍望远镜观察了沟口方向很久,还向我们的工作人员询问了周边的地质和气候资料。至于李明……”张上尉眉头皱起,“他一直待在招待所他自己的房间里,但我们的监听显示,他一直在打电话,联系人很杂,有省城的,也有外省的,谈话内容加密了,听不清,但肯定跟今天的事有关。”
“他在联系他的线人,或者准备材料。”王向北冷冷地说。李明就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绝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新闻素材,即使他还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但仅仅是“林场基地附近发生神秘低温异常事件,造成士兵受伤”这一条,就足以写出一篇吸引眼球的报道,将全世界的目光再次引向这个多灾多难的地方。
“上面有什么指示?”王向北看向张上尉。
“省里和军方高层已经开过紧急电话会议。指示是:统一口径,将今天的事件定性为‘一起因特殊地质结构导致的、罕见的局部极端低温气旋和次生冰崩灾害’,两名士兵是在执行勘探任务时遭遇意外受伤。专家组如果问起,就按这个口径解释,可以有限度地提供部分‘无害’的监测数据,但核心情况一律不得透露。同时,要加强对专家组和李明的‘陪同’和‘服务’,尽可能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特别是靠近老鹰沟和基地核心区域。另外……”张上尉看了王向北一眼,“上面特别提到你,王所。鉴于你在本次‘灾害’处置中的‘英勇表现’和可能受到的‘特殊环境影响’,建议你暂时离开一线,到条件更好的地方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和休养。”
“休养?”王向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是让我避避风头,别在专家组面前露馅吧?”
张上尉没有否认,只是沉默。
王向北明白上面的考虑。他现在状态特殊,身体和那股寒性能量之间似乎存在某种感应,在那些专家面前,就是个不确定因素。而且,他作为“总指挥”和直接当事人,也必然成为专家组重点“关注”和“询问”的对象。让他暂时离开,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接受安排。”王向北平静地说。他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个人的去留不重要,重要的是守住秘密,稳住局面。“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陈教授必须留在基地,继续监测和善后,同时,我要他对我身体的任何异常变化,保持最高级别的知情权。第二,林场的重建和春耕,不能停。老周和小陈要担起责任,确保进度。另外,那个抑制剂生产基地,必须确保绝对安全,生产不能停,对外合作要更加谨慎。”
“我会转达。”张上尉郑重地点头。
就在这时,王向北的卫星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是陈教授从基地内部加密线路打来的。
“陈教授?”
“王所,你怎么样?手臂的伤要紧吗?”陈教授的声音带着急切。
“不碍事。基地那边情况如何?残留物分析有初步结果了吗?”王向北更关心这个。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陈教授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我们对从老鹰沟带回来的残留物,特别是那摊灰白物质的残余,以及两位伤员血液中的异常能量痕迹,进行了紧急分析。结果……非常诡异,也极度危险!”
王向北的心提了起来:“说具体!”
“那些灰白物质的能量特征,确实与寒玉能量高度同源,但又发生了显著的……‘劣化’和‘狂乱’变异。它失去了寒玉能量那种相对稳定的、可控的‘催化’和‘维持’特性,变成了一种极具侵蚀性、攻击性和……‘模仿性’的混乱能量聚合体!”陈教授的语速很快,“它似乎能被动地吸收和模拟周围环境中的低温能量,甚至能对接触到它的生命体的细胞结构进行‘低温侵蚀’和‘诱导畸变’!那两只……东西,很可能就是这种混乱能量侵蚀了沟内某些休眠的微生物、植物孢子,甚至可能是某些小型冬眠动物后,强行催化、扭曲结合出来的‘畸形产物’!它们更像是能量失控后的‘副产物’,而不是有意识的‘生命体’。”
王向北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比老鹰沟的寒意更甚。“模仿性”?“诱导畸变”?“畸形产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残留的寒玉能量,并未消失,而是像被污染、被激怒的毒水,在这片土地下四处渗透、变异,随时可能在某个薄弱点再次爆发,制造出新的、无法预知的恐怖东西!而且,这种“畸变”是不稳定的,今天催生出的是冰爪怪物,明天呢?
“那两名士兵的情况……”
“他们血液中检测到了微量的、同源的混乱能量痕迹!”陈教授声音沉重,“幸运的是,剂量极低,而且似乎被他们自身的免疫系统和……和你之前提供的、用于制造抑制剂的‘暖玉素’原型细胞产生了一定的中和反应。目前看,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也没有明显的身体畸变迹象。但需要长期密切观察,这种能量对神经系统的潜在影响,我们还不清楚。我已经给他们用了加强版的抑制剂,希望能清除残留。”
王向北沉默了几秒。暖玉素细胞能中和这种混乱能量?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也再次印证了他身体的特殊性。但这也意味着,他本人,可能就是对抗这种新威胁的、唯一的、不稳定的“抗体”。
“还有更糟的。”陈教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深的不安,“通过对基地以及周边更广阔区域的能量场进行回溯性扫描分析,我们发现,这次老鹰沟的爆发,并非孤立事件。在过去一个月里,以被摧毁的寒玉原址为中心,半径二十公里范围内,至少出现了七次类似的、但强度弱得多的异常能量波动,只是都被我们当作背景噪音忽略了。这些波动点看似随机,但连接起来……隐约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向外扩散的‘涟漪’状图案。而且,波动有逐渐增强、间隔缩短的趋势。”
涟漪状扩散?王向北猛地站起身,牵动了受伤的手臂,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你的意思是,老鹰沟不是结束,甚至可能只是……开始?地下的那些混乱能量,正在苏醒,正在扩散,正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我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现有的数据强烈指向这个可能!”陈教授的声音里充满了科学家的严谨,也有一丝面对未知的恐惧,“寒玉作为稳定的能量核心被摧毁,很可能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导致其残存的、已经发生变异的能量,失去了约束,开始无序地在地质结构中扩散、聚集。老鹰沟只是第一个能量聚集浓度达到临界点、并找到合适‘载体’爆发出来的地方。按照这个扩散模型和增强趋势计算……我们最多还有一到两个月的时间窗口。在这期间,其他能量聚集点随时可能爆发,制造出新的、可能更危险的‘畸变体’!而且,下一次爆发的地点,可能更靠近人群聚集区,甚至……就在基地下面,或者林场新村的下面!”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王向北脑海中炸响。一到两个月?新的爆发点?可能就在林场下面?那些刚刚建起的新房,那些正在春耕的土地,那些满怀希望的脸孔……
不!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有什么办法阻止?或者至少预警?”王向北的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我正在尝试建立更精细的能量监测网格,希望能提前定位高浓度聚集点。但现有的技术,精度和范围都有限。而且,这种混乱能量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屏蔽’或‘干扰’常规探测。最根本的办法,是找到一种方法,彻底‘净化’或‘中和’掉地下残留的所有变异能量,但这需要我们对这种能量的本质有更深入的了解,也需要……更强大的、定向的能量干预手段。目前,我们没有。”陈教授的语气充满了无力感。
王向北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刚从冬天噩梦中挣扎出来,眼看春天就在眼前,新的、更隐蔽、更致命的威胁,却已悄然在地下蔓延。而他们,似乎缺少应对的手段。
“陈教授,继续你的监测和研究,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找到预警和干预的方法。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向张上尉提,他会协调。”王向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另外,我的身体……是不是对这种能量波动有特殊的感应?”
陈教授迟疑了一下:“从老鹰沟的数据和你的体征记录来看,是的。你的暖玉素细胞,似乎对这种同源但变异的能量,有着比精密仪器更敏锐的‘共鸣’或‘排斥’反应。理论上,如果你在某个潜在爆发点附近,你的身体可能会提前出现异常反应,比如体温骤降、心跳异常、或者暖玉素活性剧烈波动。但这只是理论推测,而且……这相当于把你当成一个活的探测器,太危险了!你的身体本身就受那种能量影响,再近距离接触高浓度爆发点,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不是考虑我个人危险的时候。”王向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把监测数据和我身体的实时体征数据做关联分析,找出规律。如果我的身体真的能当预警器,那就用!至少在你们找到更好的方法之前!”
“王所……”
“这是命令!”王向北不容置疑地说,“另外,专家组那边,关于这种混乱能量,一个字都不能透露。他们如果问起老鹰沟的‘地质异常’,就按上面的统一口径解释。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地下还潜伏着更危险的东西。”
“……我明白。”陈教授沉重地应下。
挂断电话,王向北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寒意,不仅仅来自身体。他望着暮色四合的山野,那些熟悉的轮廓此刻仿佛都隐藏着不安的阴影。一到两个月……时间,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
“王所?”张上尉见他脸色异常难看,担忧地开口。
“我没事。”王向北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安排车,我今晚就离开林场,去省城‘检查身体’。但在我走之前,有几件事要立刻办。”
“你说。”
“第一,以基地安全升级和春耕防火为由,立刻组织人手,对林场所有新建房屋、学校、祠堂的地基下方,以及主要农田、水源地周边,进行初步的地质和浅层土壤温度探测。不用大张旗鼓,就说是例行安全检查。发现任何异常低温点或不明空洞,立即标记上报,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挖掘。”
“第二,加强林场所有居民点的夜间巡逻,特别是靠近山脚和林缘的区域。给巡逻队配备强光手电、火焰喷射器和经过改装的、装有暖玉素抑制剂的喷雾器。一旦发现任何不明生物或异常低温现象,优先使用喷火器和抑制剂,并及时上报,严禁私自接触或探查。”
“第三,对专家组和李明的‘陪同’升级。他们的一切外出要求,必须有充分合理的理由,并经你亲自批准。他们接触到的所有‘官方’资料和数据,必须经过严格审查。如果他们试图私下接触林场居民或前往敏感区域,必须‘礼貌而坚决’地阻止。必要时,可以采取一些‘技术手段’,确保他们的通讯在我们的监控之下。”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王向北看着张上尉,目光如炬,“立刻以最高密级,将老鹰沟事件的真实情况、陈教授的最新分析,以及我们的担忧,形成详细报告,直接呈报给能决策的最高层。我们需要更高级别的支持,更多的资源,更专业的团队,来应对可能到来的危机。林场……不能再经历一次冬天了。”
张上尉神情肃穆,立正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夜色完全降临,山风渐起,带着春寒。王向北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沉默的山峦和远处林场稀疏的灯火,那里有他拼死守护的人们,有刚刚萌芽的希望。然后,他转身,走向等候的车辆。
他不是去休养,他是去为下一场战斗,争取时间和筹码。地下的余烬未冷,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无论身在何处,心都系在这片土地上。
车灯划破黑暗,驶向山外。林场的夜晚,似乎比往常更加寂静,也更加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