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身影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风卷着她身上的冷香钻进来，混着井水的腥气，呛得我喉咙发紧。
那香气并非寻常脂粉味，更像是陈年的檀香混着潮湿的泥土气，闻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沈慕轩抬手将琉璃灯往我面前一递，烛火的暖光映亮他眼底的红痣，也映出他脸上少见的凝重：“拿着灯，别让它灭。这琉璃灯芯混了百年桃木灰，还浸过正阳关的晨露，能挡她半刻怨气。记住，灯在人在，灯灭……”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可那未尽的话语里，藏着的凶险已经昭然若揭。
我抖着手接过，灯壁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稍稍压下了心底的寒意。琉璃灯的光比油灯稳得多，将周遭的阴影逼退几分，连墙上那道扭曲的人影，都淡了些许。
灯身内侧刻着细密的符咒，在烛光下隐隐发亮，我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荒诞的念头——这灯，倒像是电影里那些降妖除魔的法器，偏偏出现在了这百年前的古宅里。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缕乌黑的长发顺着门缝垂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条蠕动的黑蛇。
那发丝湿漉漉的，还沾着几片腐烂的荷叶，不用凑近，就能闻到一股井水的腥腐味。紧接着，那道素色旗袍的身影，缓缓挤了进来。
她没有抬头，长发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的脖颈，上面缠着一道暗红的勒痕，像是被人用粗麻绳狠狠勒过，痕迹深得几乎要将脖颈斩断。
她手里的银簪尖上，还沾着几滴未干的血珠，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那印记很快就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消失无踪。
“替身……”她开口，声音像被水泡得发腐，黏腻又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该认主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起头。
我下意识地闭紧眼，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可预想中血肉模糊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她的脸依旧被长发遮着，只有一双露在发外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我。那是一双怎样死寂的眼睛啊，没有丝毫神采，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又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藏着百年的怨怼和孤寂。
“沈清鸢……”沈慕轩的声音沉了下去，往前站了一步，将我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他玄色的长衫下摆扫过地上的瓷片，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她刚入宅，魂魄未定，血咒还没认主，你别逼得太紧。”
沈清鸢没有理他，只是缓缓抬起手，银簪尖指向我的眉心。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袭来，像是有无数根冰针顺着我的毛孔往里钻，冻得我浑身发麻。我手里的琉璃灯猛地晃了晃，烛火险些熄灭，灯壁上的符咒光芒也黯淡了几分。
“命格相合……”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那兴奋里又掺着无尽的悲凉，“终于……找到你了。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
银簪离我的眉心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感觉到簪尖的冷意，渗进皮肤里，冻得我骨头发麻。
簪身上刻着缠枝莲的纹路，那些纹路里还卡着些许暗红的血痂，看着触目惊心。我攥紧琉璃灯，指甲掐进掌心，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想回到2026年的夏天，回到那个有冰镇西瓜、草莓奶茶和写不完的数学试卷的房间里。
那里没有古宅，没有厉鬼，更没有什么要命的血咒。
就在银簪即将碰到我眉心的刹那，沈慕轩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
那黄符是用朱砂画的，上面的符咒扭曲如龙，他指尖一弹，黄符便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贴在了沈清鸢的银簪上。
“滋啦——”
黄符遇邪，瞬间燃起幽蓝色的火苗，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那火苗烧得极快，不过眨眼间，就将整张黄符烧成了灰烬。沈清鸢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叫声尖锐得像是要刺穿人的耳膜，我忍不住捂住耳朵，浑身都在发抖。
她猛地往后退去，长发在空中乱舞，像一团炸开的乌云，旗袍的下摆扫过木桌，桌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她手里的银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簪尖的血珠瞬间蒸发殆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黑痕。
“沈慕轩！”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像是淬了百年的寒冰，“你敢拦我？！你忘了沈家的祖训？忘了你守宅人的本分？！”
“我是古宅守宅人，护宅，也护该护之人。”沈慕轩面无表情，抬手将我往身后又拉了拉，他的手臂坚实而冰冷，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她是你选中的替身，却不是任你宰割的傀儡。血咒认主，需心甘情愿，强逼不得。当年你若不是被逼，又怎会化作厉鬼困在此地？你忘了自己的恨，忘了自己的痛了吗？”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沈清鸢的心里。
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长发下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那笑声尖利而诡异，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银簪，指尖划过簪身的纹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心甘情愿？”她喃喃自语，声音突然变得哽咽，那哽咽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愤懑，“当年他们逼我嫁入沈家，逼我吞牵魂汤，逼我死在那口井里的时候，又何曾问过我甘不甘心？！”
“我爹爹被沈家陷害，满门抄斩，我被沈家掳来，当成续命的药引，他们把我锁在这古宅里，日日喂我喝牵魂汤，让我魂魄不散，生生世世困在此地！我不甘心！我好恨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泪水顺着长发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那水渍里，竟隐隐透着一丝暗红。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我心头一颤。原来她不是天生的厉鬼，她也曾是个被逼到绝路的可怜人。
她的恨，她的怨，都是百年前那场阴谋的产物。我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不忍。可转念想起沈慕轩说的“历任替身活不过头七”，那点不忍，又被刺骨的恐惧取代。
沈清鸢突然停住了颤抖，缓缓站起身。
她的长发依旧遮着脸，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我。那目光里的怨毒淡了几分，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三日。”她开口，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像是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波澜，“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之后，若你愿认主，便随我去祠堂，立下血誓。若你不愿……这古宅里的每一寸砖，每一片瓦，每一棵草，每一棵树，都会变成索命的刀。我会让你尝尝，我百年前受过的苦。”
话音落，她的身影突然化作一缕青烟，顺着门缝飘了出去，连带着她身上的冷香和井水的腥气，也一并消失了。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像是从未被打开过。
屋里的空气终于流通起来，我瘫软在地上，手里的琉璃灯滚到一旁，烛火依旧稳稳地燃着，灯壁上的符咒，光芒比之前更亮了几分。
沈慕轩弯腰捡起灯，又伸手将我拉起来。
他的指尖冰凉，触到我的手腕时，我下意识地缩了缩。他的掌心很粗糙，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剑的人。
“三日……”我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无数瓣，“三日之后，我真的能活着吗？认主之后，我还能回家吗？”
沈慕轩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到木梁下，盯着那道扭曲的血字看了许久。
他的侧脸在琉璃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冷峻，那颗红痣，却像是淬了血，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这古宅里，藏着沈清鸢的执念。”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个尘封了百年的秘密，“她不是要你的命，是要你替她，查清当年的真相。当年她死在井边，并非意外，是谋杀。沈家的人，为了保住富贵荣华，不惜牺牲她的性命，炼就了那碗牵魂汤。她的魂魄被困在此地，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替她翻案的人。”
“真相？”我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什么真相？沈家为什么要杀她？她的爹爹，到底犯了什么罪？”
沈慕轩转过身，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手机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惊疑，反而多了一丝笃定，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
“当年的卷宗，早就被沈家销毁了。这百年间，无数人试图查探，都死在了古宅里。”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但你不一样。你来自百年后，你手里的‘护身符’，或许就是解开真相的关键。它能发光，能显影，说不定，还能看到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我低头看向掌心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的1900年七月十六，像一道鸿沟，横亘在我和2026年的世界之间。
手机的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三十，信号栏依旧是空的。我突然想起，昨晚看的那部恐怖片里，有一个镜头，是沈清鸢的日记被藏在了祠堂的横梁上。那日记里，记录了沈家的罪证。
原来，这场中元换命的局，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替身续命。
它是一场百年未绝的复仇，一场被血咒困住的，迟来的审判。
而我，这个来自百年后的闯入者，竟成了这场审判里，唯一的钥匙。
窗外的风停了，猫头鹰的啼叫声也消失了。
古宅里一片死寂，只有琉璃灯的烛火，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攥紧手机，看着沈慕轩眼底的红痣，突然明白了——
三日时间，不是让我考虑要不要认主。
是让我赌上性命，去揭开一段被尘封的百年冤屈。
而我，别无选择。
因为我知道，若不能查清真相，解开血咒，我永远都回不了家。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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