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的青黑纹路跳得快要炸开，每一次搏动都像是有一柄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五脏六腑。
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耳鼓里嗡嗡作响，连钟楼那悠长诡异的钟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瘫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的冷汗把单薄的衣衫浸得透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夜风一吹，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激得我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指尖抠着石板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指甲盖被磨得血肉模糊，渗出来的血珠混着石板上的露水，晕开一片片暗红色的渍痕，黏糊糊的，像是永远也擦不干净。
我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浑身上下的力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得干干净净。
哪怕只是微微抬一下胳膊，都牵扯着心口的纹路，疼得我眼前金星乱冒，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气息。
视线里，那个小孩的身影晃得厉害。
他站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小小的身躯微微佝偻着，细瘦的手指死死捂着心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我看得清楚，他额头上的青黑纹路还在疯狂蔓延，那些扭曲的线条像是有生命的毒蛇，顺着他的眉骨爬进眼窝。
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已经被染成了一片浑浊的青黑，连一丝眼白都看不见。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青紫色，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他下巴上的绒毛。
他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又像是终于窥破了什么百年难解的天机，语气里满是认命的悲凉。
沈慕轩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我身边，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震得我耳膜都跟着疼。
他顾不上揉一下磕得通红的膝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扶我。
可指尖刚碰到我的胳膊，又像是怕碰碎了我似的，猛地缩了回去，悬在半空中，指节抖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样？撑住！我带你出去！”
他的声音里满是慌乱，眼底的红血丝根根分明，像是一夜没睡。
握着短剑的手因为过度紧张，手背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短剑的剑身微微发烫，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沈家先祖留下来的辟邪之物，曾经镇压了沈玄礼整整一百年。
可此刻，那点金光在这漫天的阴寒之气里，显得那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我张了张嘴，想要告诉他我很疼，疼得快要死了。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一阵破碎的“嗬嗬”声，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心口的青黑纹路，和小孩额头上的纹路，以一种完全相同的频率，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那跳动的节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又像是某种来自地狱的召唤，带着一股诡异的韵律，把我们两个人的命，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同命同咒……”
小孩缓缓放下捂在心口的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双被青黑纹路覆盖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平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悲哀。
“我们共用一条命，共用一道咒。”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混沌的脑海里，震得我头痛欲裂。
“你疼，我便疼；你死，我……也活不成。”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我心头的层层迷雾。
原来如此。
替身和咒源，从来都不是对立的，从来都不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我们是共生的，是被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终于明白沈清鸢那句话的意思了——我遇到了咒源，不是幸运，而是陷入了一个更深、更无解的局。
这个局，是沈家先祖布下的，是用百年的光阴，用无数人的性命，织成的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我和这个小孩，就是网中央，那两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远处的钟楼，又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
“铛——”
钟声像是带着一股诡异的吸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阴云，钻进我的耳朵里，震得我耳膜生疼，连魂魄都像是要被从身体里抽出去。
整座古宅都跟着剧烈震颤起来，墙角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带着血腥味的腐朽气息，闻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强忍着心口的剧痛，艰难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地面上那些刚刚消散的冤魂，竟然又重新凝聚了起来。
它们不再是一张张惨白的脸，而是化作了一道道青黑色的影子，像是被拉长的墨痕，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轮廓模糊不清，却能隐约看到人形。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还有的脑袋歪在肩膀上，脖颈处露出森白的骨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它们朝着我和小孩的方向，缓缓飘来，速度很慢，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每飘近一步，周围的温度就下降一分，我身上的寒意就更重一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像是有一块冰，堵在了我的喉咙口。
影子的身后，那座早已坍塌的祠堂，竟然开始一点点重建。
碎裂的砖瓦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着，自动从地上飘起来，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断裂的房梁缓缓升起，横亘在祠堂的顶端，那些狰狞的断裂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变得光滑平整。
就连那些被百年烈火焚烧成灰烬的木柱，都重新长出了枝干，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青灰色，上面还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那些蜘蛛网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镀了一层银。
不过片刻的功夫，一座阴森森的祠堂，就重新矗立在了废墟之上。
祠堂的大门，是用黑沉沉的楠木做的，上面刻着扭曲的符咒，那些符咒我从未见过，却透着一股浓郁的邪气，看得我头皮发麻。
门楣上挂着一块腐朽的牌匾，上面的漆已经掉光了，隐约能看到“沈氏宗祠”四个大字，字体扭曲，像是用血写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沈慕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将我护在身后，举起了手中的短剑。
短剑的剑身开始微微发烫，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金光在这阴森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像是黑暗中的一点星火，支撑着我们不至于彻底崩溃。
可现在，那些青黑色的影子，却像是不怕这金光似的，依旧不紧不慢地飘着，离我们越来越近。
它们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我甚至能看到它们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像是鬼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领头的那个影子，穿着一身破烂的青色旗袍，身形纤细，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当她飘近的时候，我才看清她的脸——那张脸，竟然和沈清鸢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像是两潭死水，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和沈清鸢消散前的笑容，如出一辙。
小孩看着那个影子，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绝望的笑，又像是一种解脱，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的笑容很淡，却像是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沈慕轩的心里。
“百年一轮回，子时一到，咒就会醒。”他看着我，眼底的悲哀越来越浓，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当年沈家先祖布下换命阵，不是为了续命，而是为了……养咒。”
“养咒？”
沈慕轩失声喊道，握着短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剑身上的金光都跟着晃动起来，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什么意思？沈家到底做了什么？”
小孩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座重新立起来的祠堂。
他的手指很细，很白，像是没有血色的玉石，指向祠堂大门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我看到祠堂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那扇沉重的楠木大门，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古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让人浑身发麻。
门后，一片漆黑，像是一张巨大的、冰冷的嘴，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而我心口的纹路，跳得越来越快了。
快得像是要炸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我感觉我的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撞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祠堂里出来。
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缓缓睁开眼睛。
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那东西的气息，很强大，很邪恶，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威压，让我喘不过气。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的目光，正落在我和小孩的身上，像是在打量着自己的猎物，带着一丝贪婪，一丝残忍。
沈慕轩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后背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手里的短剑，烫得惊人，剑身上的金光，却越来越黯淡，像是被祠堂里的邪气，一点点吞噬。
“它……它是什么？”沈慕轩的声音带着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领。
小孩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悲凉的笑容。
就在这时，祠堂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棺材。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古宅上空。
漫天飘飞的青黑色影子，瞬间停住了动作。
它们齐齐转头，朝着祠堂的方向，缓缓低下了头，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畏惧，姿态恭敬得可怕。
祠堂大门内的黑暗里，缓缓透出一点幽绿色的光。
那光很微弱，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吸引力，让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过去。
紧接着，我看到，一口巨大的楠木棺材，从黑暗里，缓缓飘了出来。
棺材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那些符咒和祠堂大门上的一模一样，扭曲缠绕，像是一条条毒蛇，互相撕咬着，攀附在棺木的每一寸地方。
棺材的四角，各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石柱，石柱上镶嵌着四颗幽绿色的珠子，珠子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将整个棺材映照得一片诡异的青碧色。
棺材悬空停在祠堂门口，棺盖突然发出“嘎吱”一声响。
然后，缓缓地，往上挪动了一寸。
一道青黑色的雾气，从棺缝里缓缓溢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闻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看到，一只苍白的手，从棺缝里，缓缓伸了出来。
那只手骨瘦如柴，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的光泽，指尖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痂，像是干涸了百年的血迹。
紧接着，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从棺材里，缓缓坐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绣着云纹的青色长袍，袍子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却依旧难掩其华贵。
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乌黑的发丝中，夹杂着几缕白丝，显得格外沧桑。
他的脸很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而他的额头上，赫然印着一道和我心口、小孩脸上一模一样的青黑纹路！
男人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和小孩的一样，被青黑纹路覆盖，没有一丝眼白，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我和小孩，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百年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百年时光的沧桑，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冰冷刺骨。
“终于……等到了我的替身。”
沈慕轩看着男人的脸，瞳孔骤然收缩，手里的短剑“哐当”一声，掉在了青石板上。
剑身上的金光，彻底熄灭了。
“沈……沈玄礼……”
沈慕轩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带着浓浓的恐惧，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不是被先祖镇压了吗？”
沈玄礼没有理他，他只是将目光，落在了我和小孩的身上，那双青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同命同咒……”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
“有你们的命，养我的魂……这百年的苦，总算没有白受。”
他缓缓从棺材里站了起来，身形一晃，就飘到了我的面前。
他身上的阴寒之气，像是一把冰刀，刮得我脸颊生疼。
他伸出那只骨瘦如柴的手，缓缓朝着我的心口伸来。
我能感觉到，心口的青黑纹路，跳得越来越快，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畏惧。
我想躲，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苍白的手，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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