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睁开眼睛。
疼。
浑身都疼。
骨头像散了架,皮肉像被撕开。血腥味钻进鼻孔,浓得化不开。他躺在柴房的地上,身下是冰冷的泥土,头顶是漏风的屋顶。
月光从破洞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少年的脸,清秀,但布满了血污和淤青。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还在渗血。
他想动,动不了。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寸寸断裂。修为被废了,彻底废了。昨天他还是青阳宗外门弟子,炼气三层。今天,他是废人,是叛徒,是……将死之人。
“咳咳……”
他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内脏碎片。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猫。但林烬听出来了,是王胖子。看守柴房的杂役,最爱落井下石的那种人。
“吱呀——”
门开了。
一个肥胖的身影挤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昏暗,照出他油腻的脸,和脸上幸灾乐祸的笑。
“哟,还没死呢?”
王胖子蹲下来,用灯照着林烬的脸。
“命真硬啊。执法堂的张长老亲自出手,废了你的修为,断了你的经脉,你居然还能喘气。”
林烬闭着眼,不说话。
“装死?”王胖子用脚踢了踢他,“别装了,我知道你还活着。来,告诉你个好消息。”
他凑近,压低声音。
“张长老说了,你要是能撑过今晚,明天就给你个痛快。要是撑不过……嘿嘿,这柴房就是你的坟。”
林烬还是不说话。
“哑巴了?”王胖子觉得无趣,站起身,“算了,跟个死人有什么好说的。你慢慢熬吧,我先去睡了。明天早上,我来给你收尸。”
他转身要走。
“水……”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王胖子回头:“你说什么?”
“水……”林烬睁开右眼,眼神涣散,“给我……水……”
“水?”王胖子笑了,“行啊,求我。跪下,磕三个头,叫我一声爷爷,我就给你水。”
林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撑起身体。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呻吟,伤口都在流血。但他还是撑起来了,跪在了地上。
“咚。”
他磕了一个头。
“咚。”
第二个。
“咚。”
第三个。
三个头磕完,他抬起头,看着王胖子。
“爷……爷……”
声音很轻,很哑,但清晰。
王胖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烬真的会磕头,真的会叫爷爷。昨天,这家伙还是个硬骨头,被打得半死都不肯求饶。今天,怎么就……
“水。”林烬又说了一遍。
王胖子回过神,从腰间解下水囊,扔了过去。
“给你。喝吧,喝饱了好上路。”
水囊掉在地上,滚到林烬脚边。他颤抖着手,捡起来,拔掉塞子,仰头就灌。
水很凉,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他喝得很急,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喷出血沫。
但他还是喝,把整囊水都喝光了。
“谢谢。”他把水囊扔回去。
王胖子接住,表情复杂。
“你……你就不恨?”
“恨。”林烬说,“但我更想活。”
“活?”王胖子嗤笑,“你这样子,活得了吗?修为被废,经脉尽断,就算能活下来,也是个废人。在青阳宗,废人比狗都不如。”
“那就当狗。”林烬平静道,“只要能活着,当狗也行。”
王胖子沉默了。
他看着林烬,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小子……有点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
“这是‘止血散’,内服外敷都行。虽然治不好你的伤,但能让你多活几天。算我发善心,送你上路了。”
林烬接住瓷瓶,握紧。
“谢谢。”
“不用谢我。”王胖子转身,走出柴房,“要谢,就谢你自己。你要是骨头硬到底,我反而看不起你。能屈能伸,才是条汉子。”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柴房里,又只剩下林烬一个人。
他握着瓷瓶,没有立刻用药。而是爬到墙角,靠墙坐着,喘了很长时间的气。
等气息平复一些,他才打开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撒在伤口上。又倒出一些,吞下去。
药很苦,但很有效。伤口很快止血,疼痛也减轻了一些。
他靠在墙上,看着屋顶的破洞,看着洞外的月亮。
月光很冷,像冰。
他想起了三天前。
三天前,他还是青阳宗外门弟子,炼气三层,天赋一般,但还算努力。每天早起修炼,晚上看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然没什么成就,但至少……有希望。
直到那天,他在后山捡到一块玉佩。
玉佩很普通,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但握在手里,有股温热的感觉。他觉得有趣,就收了起来。
没想到,这块玉佩,要了他的命。
当天晚上,执法堂的人就找上门,说他偷了内门李师兄的宝物。他不认,辩解,但没人听。李师兄是内门天才,炼气七层,深得长老喜爱。而他,只是个外门普通弟子。
结果就是,他被抓进执法堂,严刑拷打。他不肯认罪,就被废了修为,断了经脉,扔进柴房等死。
“玉佩……”林烬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着微光。灰扑扑的表面,隐约能看到一些纹路,很古老,很复杂。
“这到底是什么?”他喃喃道。
玉佩突然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玉佩中流出,顺着手臂,流入他的身体。
气流所过之处,断裂的经脉开始发热,破损的内脏开始愈合。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这……”林烬瞪大眼睛。
玉佩在救他?
不,不止是救。
气流流入丹田,在空空如也的丹田中盘旋,最后凝聚成一个……旋涡。旋涡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吸收一丝天地灵气,转化为精纯的灵力,滋养他的身体。
虽然转化的速度很慢,量也很少,但确确实实是在转化。
这意味着,他的修为……在恢复?
不,不是恢复。
是重修。
以玉佩为基,以旋涡为源,从头开始修炼。
“这玉佩……是宝物。”林烬握紧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能自动疗伤,能转化灵气,这绝对不是普通玉佩。李师兄说的“宝物”,难道是真的?
但他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丢在后山?
是想陷害我?
还是……另有隐情?
林烬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是他的机缘。唯一活下去,甚至变强的机缘。
“玉佩,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谢谢你。”他低声道,“如果我能活下去,一定查清你的来历,还你清白。”
玉佩又震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应。
林烬笑了。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不是悲伤,是……希望。
有希望,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他收起玉佩,盘膝坐好,开始运转那微弱的灵力,修复身体。
一夜过去。
天亮时,柴房的门被推开。
王胖子端着碗粥,走了进来。看到林烬还活着,而且气色好了不少,他愣住了。
“你……你没事?”
“没事。”林烬睁开眼,“谢谢你昨晚的药。”
“不是药的事。”王胖子放下粥,蹲下来仔细打量他,“你的伤……好了很多。怎么可能?张长老出手,从没留过活口。”
“我命硬。”林烬说。
王胖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头。
“算了,不管你怎么活下来的,能活下来就是本事。来,喝粥。喝完粥,我带你出去。”
“出去?”
“对,离开青阳宗。”王胖子压低声音,“张长老早上闭关了,要三天后才出关。这三天,是唯一的机会。我带你从后山小路走,能不能逃出去,看你的造化了。”
林烬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不为什么。”王胖子挠挠头,“就是觉得,你小子不该死在这儿。青阳宗这地方,脏。你留在这儿,早晚得死。不如出去,也许还有条活路。”
林烬沉默片刻,端起粥,一口气喝光。
“谢谢。”
“别说这些了,快走。”
王胖子扶起林烬,两人悄悄出了柴房。
后山小路很隐蔽,杂草丛生,几乎没人走。王胖子在前面开路,林烬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他伤还没好,每走一步都疼,但他咬牙坚持。
一个时辰后,两人到了山脚下。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王胖子停下脚步,“前面就是黑风镇,你可以在那儿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离开。”
“你不走?”林烬问。
“我?”王胖子苦笑,“我走了,我娘怎么办?她在青阳宗当杂役,我走了,她就没活路了。你走吧,别管我。”
林烬看着他,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
“这个头,是谢你的救命之恩。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起来起来。”王胖子连忙扶起他,“别说这些了,快走。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我记住了。”
林烬转身,走向黑风镇。
走了几步,他回头。
王胖子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保重。”林烬轻声道,然后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王胖子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小子,你可一定要活下来啊。”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下。
前方,站着三个人。
都穿着青阳宗内门弟子的服饰,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青年,正是李师兄。
“王胖子,你好大的胆子。”李师兄冷冷道,“竟敢私自放走叛徒。”
王胖子脸色一变,但很快镇定下来。
“李师兄,您说什么?什么叛徒?我没见过啊。”
“还装?”李师兄身后一人上前,一把抓住王胖子的衣领,“我们亲眼看到你送林烬下山。说,他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王胖子咬牙。
“不知道?”李师兄笑了,笑得很冷,“那你就去死吧。”
他一掌拍出,正中王胖子胸口。
“噗——”
王胖子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又滚落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爬不起来。
“废了他。”李师兄淡淡道。
另外两人上前,一脚踩在王胖子丹田上。
“啊——!”
王胖子惨叫,修为被废。
“扔在这儿,让他自生自灭。”李师兄看都没看他一眼,带着人朝林烬离开的方向追去。
树林中,只剩下王胖子一人。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眼中满是绝望。
“娘……儿子不孝……”
他闭上眼睛,等死。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树林中走出。
是林烬。
他去而复返。
“你……你怎么回来了?”王胖子瞪大眼睛。
“我不放心你。”林烬蹲下,检查他的伤势,“丹田被废,经脉尽断……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别说这些了,快走!李师兄他们去追你了!”
“我知道。”林烬平静道,“所以,我回来了。”
“你疯了吗?你回来送死?”
“不,我是来……杀人的。”
林烬眼中,闪过一丝血色。
他从怀中取出玉佩,握在手中。
玉佩微微发热,一股温热的气流流出,融入他的身体。他的气息,开始暴涨。
炼气一层,二层,三层……四层!
短短几息,他从一个废人,恢复到了炼气四层!
不,不只是恢复。
是突破!
“这……这怎么可能?”王胖子惊呆了。
“没什么不可能。”林烬站起身,看向李师兄离开的方向,“他们想杀我,我就先杀了他们。”
“可他们是三个人,都是炼气五层以上!”
“那又如何?”林烬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身影一闪,消失在树林中。
王胖子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树林深处,李师兄三人正在搜索。
“分头找,他跑不远。”李师兄下令。
三人分开,呈扇形搜索。
其中一人,正好走向林烬藏身的方向。
林烬屏住呼吸,握紧拳头。
那人越来越近。
十步,五步,三步……
就是现在!
林烬暴起,一拳轰出。
那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拳轰在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心脏爆开。
那人瞪大眼睛,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第一个。”林烬低语,身影再次消失。
另外两人听到动静,赶了过来。看到同伴的尸体,脸色大变。
“小心!他就在附近!”
两人背靠背,警惕地环视四周。
但没用。
林烬从树上跃下,如猎豹扑食,扑向其中一人。
“找死!”那人反应不慢,拔剑就刺。
但林烬不闪不避,硬接了这一剑。
“噗——”
剑刺入肩膀,但他也一拳轰在那人太阳穴上。
“砰!”
脑袋炸开,红白四溅。
“第二个。”林烬拔出剑,扔在地上,看向最后一人。
李师兄。
李师兄脸色惨白,握剑的手在颤抖。
“你……你到底是谁?”
“林烬。”林烬一步步走近,“昨天,你们废我修为,断我经脉,要置我于死地。今天,我来……讨债了。”
“你别过来!我是内门弟子,我爹是长老!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那就不活了。”林烬笑了,笑得很冷,“反正,我也没打算活。”
他扑了上去。
李师兄疯狂挥剑,但剑根本碰不到林烬。林烬的身法太快,太诡异,像鬼魅。
“噗嗤——”
一只手,穿透了李师兄的胸口,捏住了他的心脏。
“下辈子,别惹不该惹的人。”
林烬用力一捏。
心脏爆开。
李师兄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林烬抽出手,甩了甩手上的血。
“第三个。”
他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该回去了。”
他走回王胖子身边,扶起他。
“走,我带你离开。”
“去……去哪?”
“黑风镇,然后……天涯海角。”
林烬背着王胖子,消失在树林深处。
身后,是三具尸体,和一片血腥。
而青阳宗的方向,警钟长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