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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无声侵蚀

万界枭雄

水变了。

先是“西三号窟”的蓄水池。负责汲水的妇人发现,池面那层终年不散的、淡淡的灰绿色荧光苔藓孢子,一夜之间黯淡了许多,用手一捞,便碎成灰烬。水色也由惯常的、带着土腥的浑浊,转为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墨汁晕开的暗色,触手冰凉刺骨,不再只是阴冷,而是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让生命力都为之凝滞的寒意。

接着是“东裂隙”的渗水点。那是部落最重要的、相对稳定的水源之一,水流虽细,但常年不绝。这几日,水流肉眼可见地变小,滴落的声音也变得粘稠断续,水质同样变得晦暗,喝下去,不仅解不了渴,反而让人喉咙发紧,胸口发闷,仿佛喝下的是缓慢流动的绝望。

然后是培育荧光苔藓的几个主要洞穴。那些顽强地、一代代在此地黑暗中提供着微弱光明的、形态各异的苔藓,开始成片地、毫无征兆地枯萎、发黑、凋零。洞穴内本就微弱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如同垂死者的呼吸,时明时灭。负责照看苔藓的老人急得团团转,用尽一切已知的办法——调节湿度、移开“病株”、甚至尝试用微弱的自身气血温养——都无济于事。那枯萎如同瘟疫,无声地、坚定地蔓延。

部落的气氛,从之前因叶尘带来的、掺杂着希望与猜忌的暗涌,迅速转向了更加纯粹、也更加原始的恐慌。

水是命。光是眼。当维系生存最基础的两样东西开始出问题时,任何理智的思考,都会在求生的本能面前,迅速让位于寻找“原因”和“罪魁祸首”的冲动。

流言,在昏暗的光线和变了质的水源滋养下,如同那些枯萎的苔藓,迅速滋生出有毒的变体。

“是‘渊眼’!‘渊眼’的力量渗透进来了!要完了,全都完了!”这是最直接、也最令人绝望的猜测。

“不,不对!是那些外来者!那个一直昏迷的!他身上的死气,把不祥带进了部落!”这个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最先响起,却如同火星落入干草堆,瞬间点燃了早已因水源和光线问题而焦虑不安的人群。

“没错!他们来了之后,怪事就不断!石岩队长他们差点死在‘渊眼’那边,水坏了,苔藓死了……肯定是那个昏迷的瘟神在作祟!”

“听说他胸口有个鬼画符一样的印记,在吸我们地脉里的生气!”

“叶尘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那点光,说不定是在掩盖他师父干的坏事!”

“把他们交出去!扔进深渊!不然整个部落都要给他们陪葬!”

恐慌与愤怒的情绪,在部落狭窄的通道和昏暗的光线下发酵、膨胀。开始有零星的族人,聚集在靠近首领石屋和部落中心区域的空地上,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边缘那间低矮石屋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怀疑、恐惧,以及越来越浓的敌意。

石暴和黑鹫一派的势力,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不再仅仅在高层会议上争吵,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族人中散播、引导这种情绪。石暴甚至亲自带着几个心腹,在几个重要的水源点和苔藓洞穴附近“勘查”,大声地、毫不避讳地谈论着“灾星”、“不祥”、“必须清除”等字眼。

叶尘感觉到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度再次发生了变化。感激和希冀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猜忌、冷漠,甚至是毫不掩饰的厌弃。送来的食物,又变回了最初那种最劣质、最难以下咽的黑硬地薯,有时甚至干脆“遗忘”。当他去秽坑时,遇到的也不再是感激的笑脸或沉默的配合,而是躲闪的眼神、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狠狠朝地上吐一口唾沫,骂一声“瘟神带来的小杂种”。

阿石和石岩几次想为他辩解,但他们的声音在越来越响的恐慌浪潮面前,显得微弱无力。石岩的伤还没好利索,急得嘴角起泡。阿石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红着眼睛,跟每一个说叶尘坏话的人对骂,结果招来了更多的孤立和敌视。

压力,如同这地底无处不在的阴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沉重得让叶尘几乎喘不过气。他只能更加沉默,把头埋得更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对师父的照顾和对自身那点微末力量的压榨中。只有在秽坑,面对那些真正濒死、无力表达喜恶的伤者时,他才能从那些浑浊眼睛中偶尔闪过的一丝解脱或感激里,汲取到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勇气。

但最让他恐惧的,不是外界的敌意,而是师父身上,正在发生的、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控制的诡异变化。

胸口那个印记虚影,吸收“死寂”气息的速度,确确实实,加快了。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牵引,需要叶尘极度专注,甚至调动眉心那点微薄的净世感应,才能勉强察觉。但现在,即使在他疲惫不堪、神思恍惚的时候,只要靠近师父,他就能隐隐感到,石屋内、乃至从石壁缝隙渗入的、那混合着衰败灵气和淡淡魔气的空气中,有丝丝缕缕极其精纯、冰冷的“死寂”气息,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正缓缓地、源源不断地,汇入师父胸口那“塌陷”的灰白中心,没入那缓缓旋转的印记虚影之中。

这“吸收”并非掠夺式的狂暴,而是一种寂静的、恒定的、仿佛呼吸般自然的“吞噬”。它不发出声音,不引起光芒,却让叶尘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万物凋零的寒意。他惊恐地发现,当自己长时间待在师父身边,试图用那点净世之力去感应、甚至下意识想去“干扰”这种吸收时,自己竟会感到一阵阵莫名的虚弱和心悸,仿佛自己的生命力也在被那寂静的漩涡,一丝丝地抽走、稀释。

他不敢再轻易尝试。只能更加频繁地检查师父的身体,绝望地观察着每一丝变化。

然后,就在水源和苔藓问题爆发后的第三天夜里,当他像往常一样,用湿布为师父擦拭那只完好的左手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师父胸口灰白区域的边缘。

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不可能……

他颤抖着,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了师父的胸口,死死盯着那灰白色与正常肌肤的交界处。

在那里,在靠近锁骨下方、原本灰白区域边缘之外、大约只有头发丝粗细、不到半寸长的一缕范围内,原本属于生者的、微微泛黄的正常肤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旁边灰白区域一般无二的、毫无生机的、冰冷的灰白。

蔓延了。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它确确实实,向外,蔓延了。

不是之前那种因内部“塌陷”而形成的界限内缩,而是实实在在地,将“死亡”的疆域,向外,推进了微不足道,却足以让叶尘如坠冰窟的一小步。

吸收“死寂”……不是稳定伤势,而是在为这侵蚀……补充“养分”?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垮了叶尘连日来勉强维持的镇定。他猛地向后跌坐在地,手中的湿布掉落,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绝望的悲鸣冲破喉咙。泪水夺眶而出,混杂着无尽的恐惧、自责和茫然。

师父……师父正在滑向更深、更彻底的“死寂”?而自己,这个无能的弟子,不仅救不了他,甚至可能因为带他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充满了“死寂”气息的鬼地方,而加速了他的消亡?

“不……不会的……师父……您不会的……”他无声地嘶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就在这时——

“咯……”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仿佛关节摩擦、又像干涸土地龟裂的声响,在寂静的石屋中,突兀地响起。

叶尘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声音来源。

是师父。

是师父那只一直安静垂放在身侧、灰白死寂的、右手的……食指。

那根僵硬得如同石雕的手指,此刻,其最末端的指节,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极其轻微地……向上,弯曲了一下。

只是轻轻一下。细微得如同错觉。

但叶尘看到了。他死死地盯着那根手指,连呼吸都忘记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石屋外,负责监视的影卫,正将耳朵贴在一处极其隐蔽的、用于监听石屋内对话的骨管接口上。他听到了叶尘压抑的啜泣,听到了那声湿布落地的闷响,也听到了……那一声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叶尘的、仿佛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的——“咯”。

影卫的身体,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灌注于听觉。

石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再无异响。

影卫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画着特定符文的薄骨片,将方才听到的异常——叶尘的崩溃哭泣,湿布落地,以及那一声来源不明、但极有可能来自昏迷者的、细微的“动静”——以最简略的方式,刻印在骨片上。

然后,他如同真正的影子,融入黑暗,朝着铁心首领石屋的方向,无声疾驰。

而在部落最深处,“藏书馆”的洞穴内。

古老头面前摊开着那张硝制过的兽皮图谱,旁边放着那枚暗青碎片、几块“渊魔”组织样本,以及几小瓶从不同水源点和枯萎苔藓处取来的、颜色暗沉的水样和苔藓碎末。

他枯瘦的手指,正悬在一碗盛着浑浊液体的石碗上方。碗中是混合了“渊魔”组织液、枯萎苔藓汁和“西三号窟”变异池水的、令人作呕的混合物。碗底,沉着一小撮叶尘之前救治伤员时、古老头设法留下的、沾染了微弱净世残留气息的布条灰烬。

古老头口中念念有词,指尖凝聚着一点微弱的、不同于灵力的、仿佛源自他自身衰老神魂的幽光。他将指尖幽光,缓缓点入碗中混合物。

混合物剧烈地、无声地翻腾起来,颜色迅速变得更深,散发出更加刺鼻的腐败气息。但紧接着,碗底那点布条灰烬,似乎被激发,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细丝,艰难地抵抗着混合物的侵蚀。

古老头死死盯着碗中的变化,浑浊的老眼,几乎要瞪出眼眶。他看到了那“死寂”混合物的强势,也看到了“净化”残留的微弱抵抗,更看到了……在两者对抗的最核心,那混合物深处,仿佛有什么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被隐隐“勾动”,显露出一丝……与那昏迷者身上碎片气息,同源共鸣的、冰冷的“意蕴”。

“果然……果然如此……”古老头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与恐惧,“不是简单的侵蚀……是‘同化’!是‘共鸣’!那昏迷者,他体内的‘异力’,在与这世界的‘终焉’本源……产生共鸣!他无意识吸收的‘死寂’,不是在疗伤,是在……是在让自己,更加‘贴近’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而世界的‘死寂’,也在因他的‘贴近’而被扰动、被……轻微地‘加速’?!”

他猛地收回手,碗中的混合物瞬间平息,颜色却比之前更加晦暗、死寂。那点布条灰烬的银白细丝,已然彻底湮灭。

古老头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额头渗出冷汗。这个推测太过骇人,也太过……契合所有迹象。

水源与苔藓的加速衰败,昏迷者伤势的细微恶化与“吸收死寂”,两者在时间上的巧合,能量本质上的隐约关联……

“他不是灾星……”古老头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绝望与一丝奇异的光芒,“他是……一个‘坐标’?一个‘引子’?一个让此界‘终焉’进程显现、甚至可能因为其‘异数’身份而……产生未知‘变数’的……‘钥匙’?”

他颤抖着手,抓起那块漆黑兽皮包裹的预言骨板,又看向那张画满混乱线条与符号的兽皮图谱。

“双子……变数……钥匙……生门……死门……”他反复咀嚼着这些词汇,目光最终投向石屋外,仿佛穿透了岩层,落在了那个昏迷的身影,和那个正在绝望中挣扎的少年身上。

“你们……究竟是谁?又会将这片绝望的余烬……带向何方?”

洞穴内,只剩下古老头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骨片上那些古老符号,在幽暗光线下,沉默闪烁的、冰冷微光。

铁岩部落,这个在深渊边缘挣扎了无数岁月的孤岛,正被一股源自内部、却又仿佛连接着世界本源的无声暗流,推向一个连它的守护者们,都感到恐惧与茫然的未知湍流。

而暗流的中心,那间低矮、简陋、寂静的石屋内,昏迷者的手指,在无人察觉的、更深沉的意识底层,似乎又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冰川,在深海中,感应到了某种遥远、模糊、却又同源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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