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边缘，活着像一场缓慢的窒息。
空气凝滞，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陈年石棺的味道，沉甸甸的，让人提不起精神。光线永远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灰白调子，看久了，连眼睛都觉得干涩、疲倦。最难受的是声音——或者说是声音的缺失。远处偶尔传来的、被灰域削弱成模糊呜咽的“渊眼”嘶鸣，族人刻意压低的交谈，伤员偶尔的呻吟，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形的棉花，真切，却又遥远得不像是发生在自己身边。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日出日落是奢望，只有灰白，永恒的灰白。人们只能靠身体的疲惫和饥饿来大致判断过了多久。
铁岩部落残存的不到两百人，在铁心的严令下，紧贴着灰域的边界，清理出一小片区域，搭建起简陋得可怜的栖身之所。没有木材，只有些从更外围捡来的、未被完全“灰化”的、相对坚硬的石块和金属残片，用收集到的、浸过某种抗腐蚀油脂的破旧绳索勉强捆扎、堆叠，形成一个个低矮、狭窄、仅能容人蜷缩的“窝棚”。
物资匮乏到了极点。之前部落的存储，大半毁于魔潮和“死寂”波纹的扩散。仅存的一些黑硬地薯、发霉的肉干、浑浊的饮水，被铁心统一收缴，由“账房”老木和柳婆带着几个妇人，按照最严格的标准分配。每人每天，只有小半块地薯，一小口混着苔藓粉末的水。孩子们能稍微多一口，但也仅仅是一口。
即便如此，所有人还是迅速消瘦下去。不仅仅是饥饿，更是灰域本身的“汲取”。只要身处这片领域，哪怕只是边缘，就能感觉到一股细微却持续的、冰冷的“抽离感”，仿佛生命力、活力、乃至情绪，都在被周围这片灰白死寂的环境，一丝丝地、缓慢地、无可抗拒地“吸走”。
年轻力壮的猎手，一天下来也会觉得手脚沉重，思维迟滞。年老的、受伤的，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眼神日渐空洞，对食物的渴望都变得麻木。连原本最是吵闹、精力旺盛的阿石，也安静了许多，常常抱着膝盖，望着灰域中心的方向发呆，只有看到石岩带着人巡逻经过，或是柳婆偷偷塞给他一小块额外的、相对柔软的苔藓根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铁心的伤势在柳婆的草药和自身顽强的意志下，勉强稳定，但离恢复还差得远。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自己那个稍大、但也同样简陋的石堆旁，独眼半闭，仿佛在休息，又仿佛在凝神感知着什么。只有古老头、石岩、阿石等少数几人靠近汇报时，他才会睁开眼，简短地指示几句，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灰域深处。
部落的气氛，沉闷得如同这灰域本身。没有希望，也没有彻底的绝望，只有一种被浸泡在冰冷、惰性液体中，缓慢下沉的、无声的煎熬。石暴和黑鹫一系的人，虽然暂时服从了铁心的决定，但脸上阴郁的神色和偶尔聚集的低语，显示着不满和猜疑并未消失，只是在生存的压力下暂时蛰伏。
唯一能算得上“活动”的，是古老头带领的、包括柳婆和老木在内的一个小小组。他们在距离边界稍远、但绝不深入灰域的一处相对平整的岩石旁，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研究点”。用收集来的、还算完好的骨片、炭条、几块色泽奇异的矿石，以及从之前战斗中幸存者身上找到的、沾染了微弱魔气或“净化”残留的物件，进行着笨拙而危险的尝试。
古老头仿佛着了魔。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用炭条在骨片上画出各种扭曲的符号和线条，记录着灰域内外空气的“凝滞度”、“能量惰性指数”（他自己命名的），对比着边界处那些“半灰化”物体的变化速率。他甚至尝试用一根浸泡过叶尘之前净化时留下的、微弱残留气息的布条，去接触一小块灰域内的灰白岩石，观察其反应（几乎没反应）。他还让柳婆用几种已知的、在残渊界有微弱“祛邪”或“提神”效果的草药，混合着灰域边缘相对“新鲜”的苔藓粉末，熬制成气味刺鼻的糊糊，让几个自愿（或被迫）的、状态最差的族人尝试服用，记录他们的感受。
结果大多是令人沮丧的。草药糊糊效果微乎其微，甚至有人服用后呕吐不止。灰域的“汲取”作用无法被任何已知手段有效阻挡或减缓。唯一有价值的发现是，古老头通过反复对比观察和计算，初步确定，在距离灰域中心大约九十到一百丈的这个环形边缘地带，灰域法则的影响相对最弱，对生命力的“汲取”也最慢。他们目前选择的这片区域，恰好在这个范围内。
“我们必须找到一种……与这片‘灰域’共存，甚至利用其特性的方法。”古老头在向铁心汇报时，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否则，我们就算不被‘渊眼’的魔物杀死，也会在几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内，被这片‘死寂’彻底‘耗干’。”
铁心沉默地听着，没有回答。他知道古老头说得对，但他更清楚，最大的变数和希望，或许不在边缘的这些小打小闹，而在灰域的中心。
阿石和石岩承担了最危险，也最令人心神不宁的任务——监视灰域中心的动静。他们每天会轮班，带着两三个最可靠、胆子也最大的猎手，沿着灰域边缘，缓慢地、尽可能安静地，向着中心方向靠近一段距离，直到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越来越强烈的抗拒和不适感让他们无法继续前进为止。从那个距离，用磨制得异常光滑的、从废墟中找到的金属残片作为简陋的“窥镜”，远远地观察石屋遗址内的情况。
景象日复一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两尊“雕塑”，一坐一卧，凝固在灰白的背景中。林烬的手掌依旧按在叶尘的胸口，姿势与最初时别无二致。他们身上覆盖着薄薄的、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灰白尘埃，只有偶尔，当“渊眼”方向传来特别强烈的嘶鸣波动（即便被削弱）时，林烬胸口那已经消失的“死寂之眼”原本的位置，会微微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灰白反光，仿佛在无声地“对抗”或“消化”着外界的干扰。
叶尘的情况，是阿石每次观察时最揪心的部分。少年依旧躺在血泊中，脸色灰败，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眉心那朵淡银的莲花印记，每隔很长一段时间（有时是几个时辰，有时是一整天），会极其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星火。那闪烁的光芒，纯净依旧，却带着一种被冻结的、挣扎的意味，让阿石每次都鼻子发酸，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却又被那无形的领域威压死死按在原地。
“叶尘哥……你一定要撑住啊……”阿石每次放下窥镜，都会在心里默默祈祷，然后更加沉默。
然而，就在这种近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平静持续了大约七八天之后，石岩在一次例行的、更加靠近中心（他比阿石更能忍受那种不适）的观察中，发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让他心跳骤然加速的变化。
不是姿势，不是光芒。
是林烬的……眼睛。
准确说，是林烬那只灰白、死寂、却又有一点银白光点的右眼。
通过经过反复打磨、已经相当清晰的金属窥镜，石岩死死盯着那只眼睛，足足观察了小半个时辰。他注意到，那只眼睛并非完全静止。左眼的灰白漩涡，似乎在以一个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的节奏，极其微弱地……旋转、脉动着。而右眼瞳孔中那点银白光芒，在每一次左眼漩涡的微弱脉动之后，似乎也会随之……极其极其轻微地，明亮、或者说是“凝聚”那么一丝丝。
这个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石岩最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窥镜反光造成的。但当他调整角度，屏住呼吸，连续观察了数次脉动周期后，他确信了——那不是错觉。
那点银白光芒，确实在以一种难以察觉、却稳定持续的方式，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凝实”。
而且，石岩还注意到另一个细节。每当那点银白光芒完成一次微弱的“明亮-凝聚”周期后，林烬那只按在叶尘胸口的手掌，掌心之下，与叶尘皮肤接触的、那极其细微的灰白色“渗透”脉络，似乎也会随之……产生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更加“深入”或“稳定”的变化。仿佛那点银白光芒的凝聚，在微妙地“指引”或“强化”着这种诡异的“渗透”。
而与之对应的，叶尘眉心那朵莲花印记，在银白光芒周期性“明亮”的瞬间，其闪烁的频率和亮度，似乎也……有极其微弱的、同步的“增强”？
这个发现让石岩头皮发麻。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好转的迹象？还是更加可怕的、缓慢的“侵蚀”或“同化”在进行？他不敢妄下结论，只能将这个发现，详细地记录在一块专用的骨片上，准备回去后立刻汇报给铁心和古老头。
就在石岩完成观察，准备带着骨片和满心疑惑撤回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灰域中心，林烬那灰白、覆盖着尘埃的发梢，极其轻微地……无风自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因为下一瞬，一股极其微弱、冰冷、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审视”与“确认”意味的波动，以林烬为中心，再次轻轻荡漾开来，瞬间扫过整个灰域，也掠过了正在边缘观察的石岩。
这股波动，比之前铁心恳求时、那应允的波动更加微弱，却更加……“聚焦”？仿佛在扫描、确认着领域内每一个“存在”的状态，尤其是……那些与叶尘有过直接接触、或者身上沾染了叶尘“净化”残留气息的个体——比如阿石，比如石岩自己，比如那些曾被叶尘救治过、此刻正在灰域边缘某处休养的伤员。
波动掠过石岩时，他感到一阵短暂的、刺骨的冰凉，仿佛连灵魂都被瞬间“看穿”了。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直到波动过去，那股冰冷的感觉缓缓消退，他才惊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再停留，立刻带着骨片，以最快的速度（在灰域内也只能是快走），返回了部落的临时营地，径直冲向铁心所在的位置。
而灰域中心，在发出那股“审视”波动后，林烬那刚刚有过一丝“无风自动”的发梢，又恢复了绝对的静止。
只有右眼瞳孔中那点银白光芒，在完成了又一次极其缓慢的“明亮-凝聚”周期后，似乎……不再仅仅满足于停留在瞳孔深处。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冰冷的、却带着奇异“秩序”感的银白“丝线”，正从那光点中极其艰难地、试探性地……延伸出来，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缓缓地、朝着林烬自身那被灰白脉络覆盖、内部一片混沌死寂的胸膛深处——那枚布满裂痕、沉寂了太久太久的混沌神格所在的位置——蜿蜒探去……
仿佛一个在绝对黑暗中沉睡了万古的盲者，指尖终于触摸到了一缕来自遥远记忆中的、冰冷而熟悉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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