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晚风叙旧

夜色漫过巷口的老槐树，斑驳树影落在青石板路上，被晚风吹得晃动摇曳。林砚抱着半摞旧书站在巷口，指尖还沾着书页间陈年的墨香，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轻而稳，不用回头也知是沈知言。

“等你许久，还以为你要被教授留到夜半。”沈知言快步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怀里大半的书，指尖不经意擦过林砚的手腕，两人皆是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方才在古籍室核对善本，窗外的霞光从橘红褪成深紫，两人埋首书卷竟忘了时辰，此刻晚风带了凉意，林砚拢了拢衣领，轻声道：“最后那册明刻本校注太细，耽搁了些。”

两人并肩往巷内走，脚下石板被年月磨得光滑，踩上去悄无声息。巷子里的住户多已熄灯，唯有几家窗台还亮着暖黄的灯，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反倒衬得夜色更静。沈知言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昨日你问的那本《云间词钞》，我托人在藏书楼找到了抄本，改日带给你。”

林砚眼睛微亮，侧头看他时，恰好有月光从槐树叶隙漏下来，落在沈知言眉骨处，柔和了他素来清冷的轮廓。“多谢，我找那本抄本许久，原以为早散佚了。”他语气里难掩欣喜，从前在旧书摊偶然见过残页，此后便心心念念，倒没料到沈知言会记在心上。

沈知言唇角微扬，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你既喜欢，寻来便是应当。倒是你上次帮我校的那篇序文，帮了我大忙，教授赞了字句精准。”

说话间已到林砚租住的小院门口，院门是老旧的木栅栏，推开来便有桂花香扑面而来，墙角的金桂开得正盛，沁得满院芬芳。沈知言将书放在廊下的矮几上，林砚转身去沏茶，瓷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伴着院外偶尔掠过的晚风，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茶是普通的龙井，沸水冲下去，叶片舒展，茶香袅袅。林砚递过一杯，沈知言接过时指尖相触，暖意透过瓷壁传过来，两人又一次沉默，却无半分尴尬。

“其实幼时我来过这里。”沈知言忽然望着院角的老桂树开口，“外祖母曾住这条巷，每年桂花开时，便会摘花做桂花糕。”

林砚闻言一怔，随即笑道：“倒是巧了，我赁下这院子，正是爱这棵桂树。”他顿了顿，又道，“我幼时总在江南老宅的桂树下读书，祖母也会做桂花糕，只是后来老宅易主，便再没尝过那个味道。”

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两人周身，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细碎过往，借着夜色与茶香，缓缓铺展开来。沈知言说起外祖母摇桂花时的模样，林砚讲起祖母教他念词时的语调，字句间皆是温柔，不知不觉间，月色已爬上檐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石板上。

忽然有夜鸟惊飞，扑棱棱的翅膀声打破静谧，沈知言抬腕看了眼表，才惊觉已近子时。“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他起身，目光扫过廊下的旧书，又落回林砚脸上，“明日古籍室见？”

“明日见。”林砚点头，送他到院门口。

沈知言走后，林砚站在栅栏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晚风再次吹过，桂花香入鼻，他忽然想起方才沈知言谈及桂花糕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唇角不自觉弯起。

廊下的旧书还带着沈知言指尖的温度，月光洒在书页上，明明灭灭间，似有心事在字里行间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