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起点，是九十年代末南方小城的夏末。空气里还残留着蝉鸣的余温，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傍晚的阵雨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林微背着半旧的帆布包，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巷口走，书包里的《概率论》课本边角被揉得有些发皱，刚结束的晚自习让她脑子发沉，只想快点回到租住的小阁楼。
巷口的路灯坏了几盏，昏黄的光晕断断续续，走到中段时，她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跟了她半条街。林微攥紧了书包带，脚步加快，转过一个拐角，却见前方路灯下站着个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是陈默。
她认识他，同校不同系的学长，住在隔壁栋阁楼。偶尔清晨打水时会碰到，他总是低着头，拧着两个暖水瓶，眼神落在地面，只在擦肩而过时，轻声说句“早”，声音像浸了凉水，清冽又低沉。
“你……”林微停下脚步，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有事吗？”
陈默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到他额前微湿的碎发，眉骨很高，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刚才看到你后面跟着个人，”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送你到楼下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林微的阁楼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狭窄陡峭。走到二楼转角时，她脚下一滑，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点粗糙的质感，很稳。
“小心。”陈默的声音就在耳边，比平时近了些。
林微站稳身子，脸颊发烫，说了声“谢谢”，快步往上走。到了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转身想再说句感谢，却见陈默还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个纸袋，递过来：“刚买的热乎的红糖馒头，晚自习饿了吧。”
纸袋里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甜香。林微愣了愣，接过纸袋，说了声“麻烦你了”，他却已经转身往下走，背影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一步一步，沉稳而安静。
那之后，这样的“偶遇”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清晨，她拎着暖水瓶下楼，会看到陈默已经在打水处等着，帮她把水瓶灌满；有时是周末，她在阁楼里看书，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推开窗往下看，会看到他在给窗台上的月季浇水——那是前几天她随口跟房东太太抱怨阁楼太单调，房东太太找来的花苗，她自己都忘了打理。
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交集，连聊天都少得可怜。大多时候，是林微在阁楼里看书，陈默在楼下的小院子里洗衣服，或者修他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有时她煮面条，会多煮一碗，端到隔壁栋楼下，放在他门口的台阶上，敲敲门就跑开；他收到了，下次就会在她门口放一袋刚摘的橘子，是他老家寄来的，甜得发腻。
毕业季来得悄无声息。林微忙着找工作，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心情低落。某个雨夜，她抱着膝盖坐在窗边哭，忽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是陈默，手里拿着一把伞，身上沾了点雨水。
“楼下有招聘会，”他说，“我帮你报了名，明天一起去。”
那天晚上，他在她的阁楼里待了半小时。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帮她整理了简历，指出了几处格式上的错误，又给她讲了些面试的注意事项。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山间的溪流，缓缓淌过她焦躁的心。林微看着他低头认真的样子，台灯的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温和的线，心里忽然有了种异样的感觉，像种子落进了湿润的土壤，悄悄发了芽。
招聘会那天，林微顺利拿到了一家国企的offer。晚上，她买了酒和小菜，敲开了陈默的门。他的阁楼比她的更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几箱书。两人相对而坐，没有碰杯，只是默默喝酒。啤酒的泡沫在玻璃杯里升起又破灭，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我下个月去省城入职。”林微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
陈默抬眼看她，点了点头：“挺好的。”
“你呢？”
“我考了本校的研究生，还在这里。”
那晚之后，他们好像有了默契。林微去了省城，陈默留在小城。她会在周末给他打电话，说单位里的琐事，说省城的天气；他会在电话那头听着，偶尔回应几句，说小城的变化，说实验室的进展。没有说过想你，没有说过喜欢，却默认了彼此在生命里的位置。
一年后，陈默去省城参加学术会议，提前给林微打了电话。她去火车站接他，看到他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比在小城时成熟了不少，却还是那副寡言的样子。两人坐在公交车上，并肩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住的地方找好了吗？”林微问。
“会议安排了酒店，”陈默说，“不过，想在你那里住几天，方便吗？”
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点了点头：“方便，就是房子小。”
她租的是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在老小区里，没有电梯。陈默住了三天，每天早上比她起得早，做好早饭，等她起床；晚上她下班回来，他已经把晚饭做好了，都是她爱吃的清淡口味。他话依旧不多，却把她的生活照顾得妥帖。临走那天，他帮她把家里的纱窗修好了，又把阳台的花草浇了水，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按时吃饭”，字迹工整有力。
林微看着纸条，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挺好。不用刻意去说什么，不用轰轰烈烈的告白，就这样，你往前走一步，我也往前走一步，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一起。
又过了两年，陈默研究生毕业，也来了省城工作。他没有问林微“要不要一起住”，只是在她小区附近租了个房子，然后，理所当然地，每天下班就过来，带着菜，做饭，洗碗，晚上有时会留下来，有时会回去。林微也没有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桌上有两副碗筷，习惯了睡前有人给她倒一杯温水。
他们搬进同一套房子，是因为林微的房东要卖房。那天她愁眉苦脸地跟陈默说这件事，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了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明天一起去看看？”
看房，签合同，搬家，一切都顺理成章，像水到渠成的溪流，没有半点波澜。搬家那天，朋友来帮忙，笑着问他们：“你们这是同居了？啥时候办喜事啊？”
林微愣了愣，刚想说话，陈默已经接过话头：“不急，慢慢来。”
朋友起哄：“你们俩也太淡定了吧，谈恋爱这么久，连个告白都没有？”
林微的心轻轻跳了一下，看向陈默，他正在搬箱子，侧脸平静，好像没听见这句话。她笑了笑，也没放在心上。是啊，没有告白，可他们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从青涩的校园到职场，从陌生到熟悉，从彼此试探到相互依赖，好像有没有那句“我喜欢你”，并不重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得像一杯温吞的水，却又带着沁人心脾的甜。他们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周末会去超市买菜，或者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比如林微总忘了关灯，陈默做菜太淡；也会在对方生病时，守在床边，端水喂药，一夜不睡。
时光荏苒，转眼就是二十年。
小城的老巷早已拆迁，省城的老小区也翻新过好几次，他们换了更大的房子，从青涩的青年变成了鬓角染霜的中年人。林微不再是那个会为了找不到工作而哭鼻子的小姑娘，成了单位里的中层领导，做事干练果断；陈默也从沉默寡言的学长，变成了大学教授，依旧话不多，却多了几分儒雅沉稳。
他们的生活依旧平淡，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有着细水长流的安稳。每天晚上，林微还是习惯窝在沙发上看书，陈默在书房处理工作，偶尔会出来给她续一杯茶；周末早上，陈默会去楼下的菜市场买菜，回来做她爱吃的豆浆油条；每年纪念日，他们不会刻意庆祝，只是会一起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喝点小酒，聊聊过去的日子。
这天半夜，林微被一阵轻微的摇晃惊醒。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洒在地板上，泛着淡淡的银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陈默坐在床边，眼神清亮，没有丝毫睡意。
“怎么了？”林微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揉了揉眼睛，“是不是做噩梦了？”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点林微从未见过的严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微愣了一下，睡意顿时消了大半。她看着陈默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傻了？当然是情侣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他们在一起二十年，从青涩年华到中年相守，早已是彼此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样的问题，实在是有些多余。
可陈默却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表情依旧严肃，甚至带着点固执：“不对。”
林微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有些纳闷：“怎么不对了？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认真，又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缓缓说道：“你当年，没有给我告白。”
林微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告白？这件事，好像确实是没有。当年在小城的巷子里，在省城的出租屋，在一次次的相处中，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没有谁对谁说出那句“我喜欢你”或者“我们在一起吧”，就那样，顺理成章地，成了彼此的伴侣。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听陈默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按规矩，没有告白就在一起，叫偷情。”
“噗嗤”一声，林微忍不住笑了出来，睡意全无。她坐起身，月光照亮了陈默的脸，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依旧像年轻时一样亮，此刻却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让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陈默，”林微看着他，笑着说道，“都二十年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陈默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坚定：“嗯，刚想起来。当年你没告白，我也没说，我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了，不合规矩。”
林微靠在床头，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二十年的时光，磨平了他们的棱角，却没有磨灭彼此心中的那份柔软。她伸手，轻轻握住陈默的手，他的掌心依旧温暖，带着熟悉的粗糙质感，和二十年前在楼梯间扶住她时一样，安稳而踏实。
“那你想怎么样？”林微的声音放软，带着笑意，“现在补一个告白？”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的严肃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温柔，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羞涩，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他握紧了林微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嗯。”
林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她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男人，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认真又带着点羞涩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平淡岁月，都在这一刻有了最温柔的注脚。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他认真的样子，眼神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陈默，我喜欢你。从二十年前，在小城的巷子里，你送我到阁楼楼下开始；从你给我送红糖馒头，帮我修纱窗，陪我去招聘会开始；从我们在省城的出租屋里，一起吃一碗面条，一起看一部老电影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我没有在最好的时光里，大声告诉你我的心意，没有给你一个正式的告白，是我的疏忽。”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却依旧清晰，“但是陈默，这二十年来，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我想和你一起，继续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一起买菜做饭，一起看书喝茶，一起慢慢变老。”
“所以，陈默，你愿意正式和我在一起吗？”
月光下，陈默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盛满了星光。他看着林微，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那笑容，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沧桑，却也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深情。他握紧了她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坚定：“我愿意。”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简单的告白，和最坚定的回应。
林微笑了，眼角有些湿润。她靠在陈默的肩膀上，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墨香。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温暖而安稳。
二十年的时光，平平淡淡，却也刻骨铭心。没有告白的开始，或许有些“不合规矩”，但这份细水长流的感情，早已在岁月的沉淀中，变得比任何誓言都要坚定。
陈默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以后，就不是偷情了。”
林微笑着点头，闭上眼，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是啊，以后，他们是正式的伴侣，是要一起走完余生的人。
夜色温柔，岁月静好。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告白，那些平淡无奇的日子，那些细水长流的陪伴，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最动人的幸福。他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却有着水到渠成的温柔，和跨越二十年时光的深情相守。而这份深情，还将在未来的日子里，继续沉淀，继续温暖，直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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