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拔弩张的势态一时按捺不下,倒是老夫人先开了口,声音沉静却透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都收声罢。一笔写不出两个荣字,自家人闹成这样,成何体统?姊妹间原该同心协力才是正理。”
荣善宝闻言,立时展颜一笑,那笑意如春水解冻,悄然化开了满室尴尬。
荣筠茵却从鼻间哼出一声,甩袖离席,径自坐到最近的那张梅花凳上,嘴里低低迸出一句:“谁同她是姐妹!”
荣筠溪与荣善宝便一左一右,挨着老夫人身侧坐下。
荣筠书自知身份,只由丫鬟野菊虚扶着,默默退到最远那处靠窗的角落坐下,螓首微垂,仿若生怕卷入那鹬蚌相争的涡流里去。
静了片刻,却是荣筠书怯生生地探问了一句:
“祖母……是不是,还少了一位姐姐?”
老夫人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温言道:“不错,筠书心细。”话方出口,心中却陡然一凛——
不对,这孩子目不能视,如何察觉人数?
她心头震动,面上却强抑着不曾显露,只放缓了声气,试探道:“筠书是如何知晓的?莫非……眼睛近来好些了?”
此言一出,满屋目光霎时齐刷刷聚向那角落里的少女。只见荣筠书依旧神色宁和,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不慌不忙柔声应道:
“孙女虽看不见,却能嗅着各位姐姐身上的气息。大姐姐常年在茶山料理,袖底襟前都是清沁的茶芽香;二姐姐身上总透着甜丝丝的奶饼味儿;三姐姐素爱薰衣草香露,衣裙间染的都是那花草清气;至于四姐姐……”
她说到这里,忽地顿住。
荣筠茵正听得不耐,柳眉倒竖:“我如何?你倒是说!”
荣筠书敏锐地察觉那话音里的火气,心中微动,暗忖时机正好,便怯怯续道:
“四姐姐身上……似沾了些马棚里的草料气息,还隐隐约约……透着些未曾散尽的厩肥味儿……”
“噗——”
不知是谁先忍俊不禁,紧接着满屋便漾开一片极力压抑的嗤笑声。唯独荣筠茵怔在当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羞恼交加间,前时场景蓦然浮现心头——
(倒叙伊始)
那时节,荣筠茵刚听得丫鬟嚼舌,说大小姐荣善宝从后山救回个身受重伤的年轻男子,模样生得极标致,却安置在马房当了个洒扫仆役。
“我倒要亲眼瞧瞧,究竟是什么人物,也值得她荣善宝这般藏着掖着,抢宝贝似的带回来。”
她心里这般想着,面上便藏不住那点好奇与不服,领着贴身侍女绿意,风风火火便往马棚去。
那日的陆江来,尚是个来历成谜、记忆空白的“贱民”。他只知要报答大小姐救命之恩,暗里却也想从这高门大户中,探得一丝半缕关乎自己身世的线索。
马棚管事李三正叉着腰,趾高气扬地指使:“新来的!把那匹枣红马、白玉骢,连带角落那匹老青骢,统统刷洗干净!”
语气倨傲,听得陆江来眼底幽光微沉。
他面上恭顺应了,转身时却似不经意,将一只盛满污水的木桶,恰恰搁在李三惯常经过的路心。
李三浑未留意,昂首挺胸从他面前踱过。陆江来垂眸立在阴影里,心中默数:
五、
四、
三、
二、
一——
“哎哟喂!”
李三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一身簇新的绸褂顿时污浊不堪。
陆江来赶忙上前,语带关切,却藏不住那缕淡讽:“李管事这是怎的了?怎这般不当心,踩着水桶滑了跤?”
李三摔得七荤八素,龇牙咧嘴地爬起,指着陆江来“你、你”了半天,正要发作,却见荣筠茵领着丫鬟,恰在此时跨进了马棚的门槛。
“四、四小姐!您怎么贵步临贱地……”李三顿时换了副面孔,点头哈腰凑上前。
荣筠茵却看也不看他,一双杏眼只滴溜溜在陆江来身上打转。
即便他脸上沾着尘灰,却难掩那副俊挺轮廓与清亮眸光。她心下嗤笑,转头对李三阴阳怪气道:
“李管事,你这模样,怕是身子不爽利吧?可要我去禀了祖母,许你几日假好好将养将养?”
李三吓得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敢再言。
荣筠茵眼波一转,又落到陆江来身上,拖长了调子:“至于你嘛……”
陆江来适时抬起脸,目光澄澈,带着几分茫然无措望着她,恰如一头迷失在林间的幼鹿。
无人察觉,马棚外的老槐树后,一抹青碧色衣角悄然隐在枝叶间隙。
一场好戏,这才刚刚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