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事件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冰，寒意久久不散。林薇意识到，除了有形的镣铐和无处不在的恐惧，还有一种更加系统化、技术化的囚笼正在收紧。她的身体，连同里面那个不受欢迎的生命，都成了被观测、被记录、被调整的数据点。
年长女仆指尖那一次几不可察的停顿和湿润痕迹，成了盘旋在林薇脑海中的一个谜。是新的标记？还是无意之举？她无从验证，只能将那个碗沿的大致位置和女仆手指的动向记在心里。
食物的“改善”果然在几天后到来。不再是单一的糊状物，开始出现少量切碎的、煮得烂熟的肉类（质地可疑），蔬菜种类也多了两种，虽然依旧寡淡。每天还会多一小杯乳白色的、味道腥甜的液体，据说是特意调配的“营养剂”。林薇强迫自己吃下所有东西，无论多么反胃。能量是她目前最稀缺的资源。
身体的变化也在持续。小腹有了微微隆起的弧度，虽然穿着宽松睡袍并不明显，但自己触摸时能清晰感觉到。胎动越发活跃，像是有个不安分的小拳击手在里面练习。随之而来的腰酸、背痛、尿频等反应也日益明显，不断提醒她这具身体的“非常状态”。
她继续着隐秘的锻炼，将呼吸控制、肌肉微调、以及对那一点点镣铐松动的利用，练成本能。她甚至开始尝试利用床单的褶皱和自身的重量，在女仆短暂离开视线的瞬间，进行更大幅度的、模拟挣脱的动作预演。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心跳如鼓。
与年长女仆的无声交流，似乎进入了一个停滞期。女仆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标记或额外物品。但林薇能感觉到，每次送餐时，女仆低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之前长了零点几秒。那目光里不再只有恐惧和刻板，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投资品的增值潜力，又像是在犹豫是否要加大赌注。
机会出现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午后。
闷雷在远处滚动，雨水敲打着宫殿高处的窗棂（林薇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的滞重和湿度的变化）。送餐的是那位年长女仆。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摆放餐具时，手腕不小心碰翻了水杯，清水洒了一小片在矮几上。
女仆低低惊呼一声，慌忙用围裙去擦拭。就在她俯身擦拭的瞬间，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林薇根据口型，勉强辨认出似乎是两个音节：
“……小心……”
小心？小心什么？
女仆已经快速擦干了水渍，重新摆好水杯，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她退开时，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神飞快地瞥了林薇一眼，那里面充满了警告，还有一丝……怜悯？
然后她如常上锁，离开。
门关上后，林薇的心跳仍未平复。小心？是小心食物？小心扫描？小心克劳恩？还是小心……其他什么人？
雷声渐近，雨势似乎更大了。宫殿深处隐约传来某种沉闷的、持续的嗡鸣，可能是排水系统启动，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大型机械在运转。在这自然与人工交织的嘈杂背景音中，林薇的感官提升到极致。
大约一个小时后，门再次被敲响，节奏与女仆不同，更加急促。
“开门！医疗队！”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
门被从外面打开。进来的不是穿白袍的医官，而是三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口罩和手套的男人，推着一辆担架车。为首的男人身形粗壮，眼神漠然，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林薇？编号七四三？”他对照着纸片念道，“例行转移，进行深度清洁和胚胎环境优化。配合一下。”
转移？深度清洁？环境优化？
林薇的心脏骤然收紧。这不在任何预料之内！她立刻想起女仆那句无声的“小心”。是指这个？
“谁的命令？”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困惑，右手却在不引人注意地调整角度，感受着镣铐衬垫松动处。
“城主府总务处。”工装男不耐烦地回答，示意手下上前，“赶紧的，别耽误时间。”
两个手下已经走到床边，准备解开镣铐。他们的动作粗鲁，带着一种处理物品的随意。
不能让他们完全控制！一旦离开这个房间，进入所谓的“深度清洁”流程，会发生什么完全无法预料。可能只是普通的医疗程序，也可能是更糟糕的东西——强制麻醉、侵入性检查、甚至……为“优化环境”而进行的不可逆操作。
电光石火间，林薇做出了决定。她没有激烈反抗，而是在右手镣铐被解开的瞬间，借助那一点点松动和蓄积已久的腕部巧劲，让自己的手腕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卡”了一下，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啊！”她蹙紧眉头，脸色瞬间惨白（部分伪装，部分是因为紧张和腹部的紧绷），“我的手腕……好痛……好像扭到了……”
上前解镣铐的手下动作一顿，看向工装男。
工装男皱起眉，走上前，粗鲁地抓起林薇的右手腕查看。那里因为长期的禁锢和刚才刻意的扭转，确实呈现不自然的红肿。
“麻烦。”工装男啐了一口，“城主特别交代过，要保证‘容器’完好。先处理一下，报告上去。”他对着另一个手下说，“你去拿点冷敷和固定绷带来。”
一个手下跑了出去。工装男和剩下的那个暂时退开几步，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扫过林薇，带着烦躁。
林薇半靠在床头，左手和双脚依然被锁着，右手腕传来真实的刺痛。她喘息着，仿佛疼痛难忍，眼睛却迅速扫视房间。担架车停在门边，上面有些杂物。矮几上的空水杯……女仆擦拭过的水渍早已干透，看不出任何异常。
出去拿东西的手下很快回来了，带着一小包冰块和一卷绷带。工装男示意他给林薇简单处理。
手下走过来，笨手笨脚地将冰块敷在林薇红肿的手腕上，然后用绷带缠绕固定。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上，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毫无波澜。
就在他低头打结的瞬间，林薇的左手（依旧被锁着）手指，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动了一下，指尖擦过了手下工装裤侧面一个敞开的小工具袋边缘。里面似乎有坚硬的金属物品。
手下毫无察觉，打好结，退开了。
“还能动吗？”工装男问，语气不善。
林薇尝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被包扎起来的右手，疼得吸了口气，虚弱地点点头：“……可以，但可能使不上力。”
“真他妈费事。”工装男骂了一句，看了看时间，“算了，今天就到这里。报告情况，等上面指示。把她锁好。”
手下重新将林薇的右手腕锁回床头，这次动作稍微注意了些，避开了红肿处。然后三人推着空担架车，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门重重关上，落锁。
房间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和手腕上冰凉的触感以及逐渐清晰的疼痛。她剧烈地喘息着，后怕和庆幸交织。刚才的冒险成功了，暂时拖延了时间。但“转移”的指令已经下达，这次不成，下次呢？
女仆的警告是真的。这不是普通的医疗程序，否则不会派这些看起来像杂工而非医务人员的人来，而且流程如此粗暴突然。
“深度清洁”、“胚胎环境优化”……这些词听起来就透着不祥。是克劳恩觉得“容器”状态不够好，需要“维护”？还是有人借机想对这个“珍贵”又“有罪”的容器做点什么？
那个年长女仆，她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她属于哪个信息网络？
手腕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林薇的思绪更乱。她看向自己刚刚被包扎起来的右手，又想起左手指尖刚才擦过的工具袋。
硬物……会是什么？小扳手？螺丝刀？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如果下次还有机会，如果能弄到一件那样的小工具……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风险极大，但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她必须做好准备。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更无害，但同时，又要让右手尽快恢复一定的活动能力——不是为了方便他们转移，而是为了在必要时，能够抓住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窗外的雷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宫殿深处那沉闷的嗡鸣也消失了，一切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但林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变得更加湍急、危险。女仆的警告，工装男的粗暴，以及那个悬而未决的“转移”指令，都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的头顶。
而她，必须在剑落下来之前，找到那把能斩断锁链的、微小而坚硬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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