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二字,如同两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薇心中漾开不安的涟漪。她反复咀嚼女仆两次警告的语气和时机,试图分辨其中的差异。第一次警告时,女仆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和紧迫,紧接着便是工装男的粗暴“转移”。这一次,她的警告似乎更沉,更缓,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戒备。
是同一件事的延续,还是新的、更隐蔽的危险?
她无法确定。唯一能做的,是加快自己的准备。茶匙的“工程”在持续。经过无数次的尝试和细微调整,镣铐衬垫那处松动点,终于被扩大到了一个勉强能用指尖感觉到微小弹性的程度。这意味着,在施加足够力量和特定角度的情况下,手腕或许能获得比之前多那么几毫米的活动空间——依旧不足以挣脱,但可能足够在关键时刻,做出一些超出看守者预期的动作。
同时,她也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这具怀孕的身体。在确保不被察觉的前提下,她增加了核心肌群的等长收缩练习的频率和强度,尝试控制呼吸来缓解因胎儿增大带来的胸闷和腰背压力,甚至在脑海中模拟各种受限状态下的移动和发力方式。
营养的改善(虽然只是从流质到半流质)带来了一丝力气。腹中的胎儿也在稳健地生长,胎动强劲有力,像是在提醒她自己日益增长的“分量”。林薇对这种感觉的情感依旧复杂,但她学会了不再抗拒,而是将其作为一种身体参数来监测和适应。
几天后,宫殿里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远处传来的乐声和喧嚣似乎更加频繁,但不再是那种狂乱诡异的曲调,反而隐隐夹杂着一些庄重、甚至略显僵硬的鼓点和号角。巡逻队的脚步声经过门外走廊的次数也增多了,步履整齐,带着一种肃杀之气。
有一次,护士在给她换药时,门外传来清晰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整齐踏步,伴随着低沉的口令。护士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紧张,迅速换完药就离开了。
是在准备什么?庆典?阅兵?还是……战争?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时期。但那些记忆太过模糊,只留下一种混杂着压抑、不安和某种病态兴奋的集体情绪。
这天下午,当年长女仆再次送餐时,林薇注意到她工具包侧面的那道裂缝,似乎被仔细地重新缝补过了,针脚细密,用的是同色的线。而且,工具包的搭扣换成了一种更牢固的金属扣。
女仆也显得格外沉默,眼神比以往更加晦暗。她摆放食物时,手指微微颤抖。
林薇慢慢吃着食物,没有主动说话。她能感觉到女仆的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
就在女仆收拾完餐具,准备重新上锁时,林薇状似无意地、极其轻微地咳嗽了一声,右手(被释放的那只)不自然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去捂嘴,却又无力地垂下,正好“碰”到了女仆工具包新换的金属搭扣。
金属搭扣冰凉坚硬。
女仆身体一僵,猛地后退半步,手立刻按在了工具包上,眼神锐利地看向林薇,里面充满了警惕和一丝……惊疑?
林薇抬起苍白的脸,眼神无辜而虚弱:“对……对不起,有点呛到了。”
女仆紧紧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触碰”是否真的是意外。林薇维持着虚弱的姿态,甚至又轻咳了两声。
最终,女仆眼中的锐利慢慢褪去,重新被那种深沉的戒备取代。她没有说什么,快速完成了上锁,转身离开。
但在她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她停顿了。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被风吹散的低语:
“……北塔……库房……明晚……换班……”
说完,她立刻拉开门,闪身出去,门锁“咔哒”落下。
林薇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北塔库房?明晚换班?
这是什么意思?地点?时间?是暗示她去那里?还是警告她那里有危险?换班……是指守卫换班的时间?那是机会,还是陷阱?
女仆传递的信息太过模糊,风险巨大。但这是自她穿越以来,获得的最具指向性的信息。女仆显然在冒巨大的风险向她透露这个,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去,还是不去?
林薇迅速在脑中权衡。身体状况:虚弱,怀孕近五个月,但有初步的行动计划和藏匿的茶匙。环境:对北塔库房一无所知,路线、守卫情况、内部结构全是未知。风险:被发现的可能性极高,后果不堪设想。收益:可能获得关键信息、工具、甚至逃跑路线?也可能是致命的陷阱。
女仆的动机是什么?她两次警告“小心”,现在又给出具体地点和时间。是觉得她这个“容器”值得投资,想帮她一把,在未来或许能获得回报?还是她被什么人胁迫或利用,来引诱林薇落入圈套?
无法判断。
但林薇知道,继续困在这个房间里,被动等待命运的裁决,最终不是被“转移”处理,就是在分娩后失去价值而被清除。女仆的信息,无论真假,是她目前打破僵局的唯一可能突破口。
她决定去。
前提是,她能摆脱镣铐,离开这个房间。
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天。她必须完善计划。
首先,是镣铐。茶匙制造的微小松动,加上她对镣铐结构多日的研究,或许……可以尝试一种非常规的方法。镣铐的锁芯是精密的机械结构,茶匙无法撬开。但连接手腕环扣和床柱的链条,在靠近床柱的连接处,似乎有一个可以旋转的活节?那个活节平时被一个很小的插销固定。如果能弄开那个插销……
茶匙的尖端太钝,可能不行。需要更尖锐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护士留在房间里的一小包消毒棉签上。木质的棉签杆,一端是棉花。如果折断,断面或许会形成尖锐的木刺?虽然脆弱,但可能足以挑动那个小小的金属插销。
其次,是路线。她完全不知道北塔库房在哪里。只能凭感觉和听到过的声音方向大致猜测。“北塔”顾名思义应该在宫殿北侧。她这个房间……似乎也在宫殿较深、较偏僻的位置?走廊的脚步声通常从右侧(东?)传来较多。需要赌一把方向。
第三,是时机。“明晚换班”。换班时间通常是守卫相对松懈、交接可能产生短暂空隙的时候。她必须精确把握。
第四,是体力。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走不了多远,更别说应付突发情况。必须节省每一分力气,并做好一旦被发现或无法继续,立刻中止或寻求隐蔽的准备。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目的。她去北塔库房,不是为了观光,也不是为了立刻逃跑(那几乎不可能)。她的目标是获取信息,或者……工具。女仆的工具包里,有螺丝刀。如果库房是存放工具或杂物的地方,或许能有更多发现,甚至可能找到对镣铐更有效的工具。
计划粗糙,漏洞百出,成功率低得可怜。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接下来的时间,林薇强迫自己进食休息,积攒体力。同时,她开始利用一切机会,更仔细地聆听门外的动静,尝试分辨不同脚步声的方向和频率,在脑海中勾勒模糊的方位图。她还偷偷折断了一根棉签,将木杆藏在身下,用茶匙的边缘小心地将其一端磨得稍微尖锐一些。
夜幕终于降临。宫殿里的声音渐渐稀疏,远处那种庄重的乐声也停止了,只剩下巡逻队规律而沉闷的脚步声,在走廊外回荡。
林薇静静等待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根据日常送餐和护士查房的时间来估算,大概到了子夜前后。
门外走廊的脚步声出现了变化。原本规律的巡逻间隔被打破,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短暂停留,响起低低的交谈声和钥匙碰撞声——是换班的守卫在交接。
就是现在!
林薇立刻行动起来。她用磨尖的木刺,凭着多日来对那处活节位置的记忆和触感,在黑暗中,极其小心、缓慢地探入链条连接处的缝隙。指尖传来轻微的阻力,是那个小插销。木刺太软,几乎使不上力。她耐着性子,调整角度,用最微小的力量一点一点地试探、拨动。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手臂因长时间保持别扭姿势而酸麻刺痛。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感受到母体的紧张,不安地动了几下。
外面交接的低声交谈似乎快要结束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
木刺“啪”地一声,断了。
林薇的心一沉。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手指感觉到那个小小的金属插销,似乎……松动了一点点?刚才断掉的木刺尖端,可能恰好卡进去了一点?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手腕猛地向一个特定方向狠狠一扭,同时借助茶匙卡在衬垫松动处提供的那么一点点额外的杠杆!
“咔!”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她耳中如同惊雷的脆响!连接手腕和床柱的链条活节,竟然真的被她强行扭开了!手腕瞬间脱离了床柱的固定,虽然还戴着镣铐的环扣和一小截断开的链条,但至少,她的左手自由了!
来不及欣喜,她如法炮制,用茶匙和剩余的木刺残端,加上蛮力,去对付脚踝的镣铐。脚镣的结构似乎更简单一些,在持续的压力和巧劲下,其中一个也松脱了!另一个却纹丝不动。
时间来不及了!门外交谈声已经停止,新的巡逻脚步声开始响起。
林薇当机立断,放弃另一只脚镣。她扯过床单,迅速将拖着断链的左手腕和自由但戴着环扣的右脚踝缠绕包裹起来,尽量减少行动时可能发出的声响。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滑下床。
双脚落地,久未承重的虚弱感让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扶住床柱稳住身体,侧耳倾听。门外巡逻的脚步声正在远去。
就是现在!
她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门上。外面一片寂静。她回忆着护士和女仆开锁的动作,尝试扭动门把手——纹丝不动,显然从外面锁住了。
窗户?这个房间没有窗户。
只有等。等下一次有人开门。
她退回到床边阴影里,蜷缩起来,调整呼吸,让自己融入黑暗。左手紧握着那枚小小的茶匙,断链和缠绕的床单让她行动不便,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被钉在床上的囚徒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也能感觉到腹中胎儿不安的律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门外走廊再次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队整齐的步伐,而是单独一个人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夜巡的杂役?还是查房的护士?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
林薇全身肌肉绷紧,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紧紧盯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门。
门,被缓缓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