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挤进来的不是提灯的光,而是一个纤细颤抖的身影,带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汗味、廉价香皂和……一丝极其淡薄血腥气的味道。
是那个年长女仆!
她显然也没料到门内会有人,在推开门看到黑暗中立着的人影轮廓时,吓得魂飞魄散,低低地惊叫了一声,手里的油灯差点脱手,踉跄着就要向后倒去。
“别出声!”林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进废料间,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压在冰冷的铁门上。火钳的尖端,抵在了女仆单薄的胸前。
女仆的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地睁大,身体僵硬如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是我。”林薇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松开了捂嘴的手,但火钳依旧抵着,“别叫,否则我们都得死。”
女仆认出了她的声音,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但恐惧依旧刻在脸上。她急促地喘息着,借着门外走廊极其微弱的光,看清了林薇此刻的模样——赤着脚,睡袍脏污破损,手腕脚踝缠绕着布条和断链,手里握着一把锈蚀的火钳,脸上混杂着汗水泥污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野兽般的凌厉眼神。
“你……你怎么出来的?”女仆声音抖得厉害,目光扫过林薇隆起的腹部,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火钳,眼神复杂。
“这不重要。”林薇没有解释,紧盯着她,“你说北塔库房,明晚换班。我来了。这里就是北塔库房?”
女仆咬了咬下唇,艰难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这里是北塔下层……废弃物料区。库房……在上面,守卫更严。”她的目光越过林薇,投向黑暗的废料堆深处,带着一种深切的恐惧,“你不该来……他们今晚有转移……我没想到你真的……”
“他们是谁?转移什么?”林薇追问,火钳的力道没有放松。
女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终,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不可闻:“‘样本’……和‘不合格品’。从上面库房,转移到地下……处理掉。”
样本?不合格品?处理?
林薇立刻联想到隔壁房间那两个男人提到的“活性样本”和“地下三区”,还有空气中那若隐若现的化学试剂气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是……人?”她声音干涩。
女仆猛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是最残酷的肯定。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薇盯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还是……有人让你引我来这里?”
“不!不是!”女仆急切地否认,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只是……看到过名单……下一次‘定期清理’的名单……”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薇的腹部,充满了绝望的悲悯,“你的名字……和编号……就在上面。时间……快了。”
定期清理?名单?
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所以,即使她怀了“珍贵的子嗣”,一旦被判定为“不合格品”或失去价值,依然逃不过被“清理”的命运?所谓的“转移”、“深度清洁”、“环境优化”,很可能就是通往“处理”的委婉说辞?女仆之前的警告,原来是指这个!
“什么时候?”她逼问。
“不知道确切日子……但快了。可能就在最近几天。所以我才……”女仆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着……库房上面……有时候会临时堆放一些从下面收回来的、还能用的工具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也许……也许你能找到点什么……帮你自己……”她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愧疚,显然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天真又危险。
工具。她果然是为了这个。
林薇松开了抵着火钳的手,但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上面库房,怎么上去?守卫情况?”
“从这边走廊尽头,有另一段楼梯,螺旋向上的,通向上面几层库房和……和一些别的房间。”女仆指向黑暗深处,“平时楼梯口有人守着,但今晚因为转移任务,守卫被临时抽调去帮忙押送下面几层的不合格品了,楼上库房值班的应该只剩一两个人,而且这个时间可能也在打瞌睡……”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不确定……也许他们已经回来了。而且楼上……有更厉害的机关和警报。”
机会与风险并存。但名单的威胁,让林薇别无选择。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为什么帮我?”林薇最后问了一次。
女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她不会回答。终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耳垂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穿孔,声音飘忽:“我……我以前也有个孩子。没保住。”她没说原因,但那双在黑暗中依然能看出红肿的眼睛,说明了一切。“伊恩少爷……是个安静的孩子,有时候会对我笑。”她的声音哽住了,“你……你肚子里这个……不管怎么样,它没做过恶。”
同病相怜的微弱怜悯,对已逝无辜者的追忆,以及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无力改变命运的绝望反抗。这就是女仆冒险的理由,简单,脆弱,却真实。
林薇没有再问。她将火钳换到更方便握持的位置,看了一眼女仆:“你赶紧离开,别让人发现你来过这里。”
女仆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林薇手里——是一小截蜡烛和一根粗糙的火柴。“上面更黑……小心用。”
林薇握紧了那点微小的温暖。“谢谢。”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对这座宫殿里的人,说出这个词。
女仆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废料间,轻轻带上了门。但没有锁死,留下了一条缝隙——这是她唯一能提供的、最后的便利。
林薇靠在门上,听着女仆的脚步声匆匆远去,直到消失。她摊开手心,看着那截短短的蜡烛和火柴,又看了看手中锈蚀但沉甸甸的火钳。
名单。清理。时间不多。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快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状况。腹部的闷痛依然存在,但似乎没有加剧。体力消耗巨大,必须节省。肩膀和后背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不算严重。
她将蜡烛和火柴小心收好(暂时不能用,光亮会暴露),握紧火钳,深吸一口混杂着灰尘和腐朽气味的空气,然后轻轻推开门,再次踏入昏暗的走廊。
按照女仆指示的方向,她贴着墙壁,向走廊深处移动。脚下的断链和包裹物被她调整得更紧,尽量减少声响。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侧的铁门如同沉默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光线和声音。
走了大约几十米,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更加幽深的拐角,拐角后方,隐约可见一段更加陡峭狭窄的螺旋石阶,向上延伸,没入更深沉的黑暗。石阶入口处空空荡荡,没有守卫的身影。
女仆的信息至少这部分是对的。
林薇没有贸然上去。她躲在拐角阴影里,侧耳倾听。上方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但她不敢掉以轻心,等待了足足两三分钟,确认没有异常动静后,才如同壁虎般,轻手轻脚地开始攀爬螺旋石阶。
石阶盘旋向上,不知通向何处。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种陈年纸张和金属特有的干燥气味。每一级台阶都让她气喘吁吁,腹部沉坠感越发明显。她不得不频繁停下来休息,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极致的警惕。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两层,也许三层,石阶终于到了尽头,连接着另一个平台。平台比下面那个更小,连接着一条短促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比下面那些铁门更加结实的金属大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巨大的、需要钥匙开启的锁孔。门边墙壁上,镶嵌着一盏更加昏暗的、似乎电力不足的小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这就是女仆说的“上面库房”?
门紧闭着。里面有人吗?机关和警报在哪里?
林薇伏在平台边缘的阴影里,仔细观察。大门严丝合缝,看不到里面。门缝下也没有光线透出。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那盏小灯电流的滋滋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大门,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上倾听。里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某种机械钟表在运行,又像是液体滴落的声音。除此之外,别无动静。
她尝试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锁孔看起来复杂精密。
火钳能撬开吗?她看了看手中锈蚀的工具,又看了看那巨大的锁孔,心里没底。而且,强行撬锁必然发出巨大声响,万一里面有守卫或警报,立刻就会暴露。
就在她犹豫之际,那扇金属大门内部,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内部机关被触动!
林薇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后退,将自己紧紧贴在走廊墙壁的凹陷处,握紧了火钳,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门内传来齿轮转动的轻微嗡鸣,还有液体流动的汩汩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那规律的滴答声。
不是人。是某种自动运行的装置。
林薇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未减。她再次靠近大门,更加仔细地观察门框周围。在门框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了一个很小的、类似通风口或观察孔的铁丝网格,大约拳头大小,位置很高。
或许……可以从这里看到里面?
她环顾四周,平台空无一物。她尝试跳跃,但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够不到。
她的目光落在螺旋石阶的扶手上。那是粗糙的石质扶手,有很多凸起和凹槽。她咬咬牙,将火钳别在腰间(用缠绕的布条临时固定),手脚并用,开始尝试攀爬那湿滑粗糙的石质扶手。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尤其是对她而言。石阶陡峭,扶手湿滑,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非死即残。但她没有选择。
手指死死抠进石缝,脚尖寻找着细微的着力点。腹部传来强烈的抗议,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汗水迷住了眼睛。她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挪动。
终于,她的视线勉强与那个铁丝网格齐平。她一手死死抓住扶手上一处凸起,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扒住墙壁,将眼睛凑近网格。
网格后一片黑暗,只有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在闪烁,像是某种仪器的指示灯。
借着那点微光,她勉强能看清里面的轮廓——一个不算太大的房间,堆放着许多金属货架,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尺寸的玻璃容器、金属箱子,还有一些形状怪异的、连接着管线的设备。房间中央,似乎有一个类似操作台的东西,上面有仪表盘和几个指示灯在闪烁。那规律的滴答声和偶尔的液体流动声,似乎就来源于那些设备。
没有看到人。
但她也看到了别的东西——在靠近门口的一个货架下层,散乱地放着一些工具!有扳手,钳子,螺丝刀(不止一把)!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但看起来很有用的金属物件。
工具!就在那里!距离大门只有几步之遥!
只要能进去!
她的心跳加速。怎么进去?强行破坏网格钻进去?网格太小,她钻不过去,而且会触发警报吗?大门呢?锁……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锁孔上,又看了看腰间别着的火钳。一个极其冒险、成功率渺茫的念头冒了出来。
或许……可以不用撬锁?
她想起刚才门内传来的齿轮转动和液体流动声。那些自动装置,是靠什么驱动的?电力?还是某种机械动力?如果是后者,会不会有外部的手动控制或紧急开关?
她开始在门框周围更细致地摸索。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金属表面,感受着每一个微小的凸起、凹槽和缝隙。在门框右侧,大约齐腰的高度,她摸到了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略微凹陷的小方块,触感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像是可以按动。
会是它吗?
她没有立刻按下去。她退后两步,再次观察整个门和周围环境。那盏滋滋作响的小灯,电线是从墙壁里延伸出来的,沿着门框上方,消失在墙壁内部。如果这里有手动开关,理论上应该靠近电源或控制线路……
她回到那个小方块前,深吸一口气,将火钳尖端对准方块旁边的缝隙,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个小方块上。
用力按下。
方块纹丝不动。
不是按的?那是……
她尝试左右旋转,依旧不动。上下扳动?
她用火钳尖端卡住方块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上撬动。
“咔。”
一声轻响,方块似乎向上弹起了一点点!
紧接着,门内再次传来齿轮转动的嗡鸣声,比刚才更加清晰!金属大门内部响起一连串“咔哒、咔哒”的机簧跳动声!
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握火钳,做好了随时应对任何情况的准备。
几秒钟后,嗡鸣声停止。大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气压释放,然后,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竟然缓缓地、自动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门开了!
没有警报,没有守卫冲出来。
里面依旧昏暗,只有操作台上那些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映照着堆积的货架和仪器,如同怪物的巢穴。
工具,就在几步之外。
林薇没有丝毫犹豫,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