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砺匕首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是唯一规律而令人心安的节奏。锈死的刃口在粗糙砂岩的摩擦下，逐渐褪去斑驳，露出底下暗哑但相对坚实的金属本体。林薇的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迷茫、恐惧和疲惫，都随着锈屑一同磨去。
洞外那似呜咽似叹息的声音，时断时续，最终湮没在愈发呼啸的山风中。或许是风声穿过特定岩隙产生的怪响，或许只是她过度紧张的幻听。她不再去深究，只是将打磨得勉强锋利的匕首插回临时用树皮纤维编成的简陋刀鞘，和螺丝刀、钢丝钳一起，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睡眠依旧浅薄而警惕。每一次翻身，腹部的沉重感都清晰无比，像是一个不断提醒她处境和责任的闹钟。天刚蒙蒙亮，林间还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她便起身，熄灭火堆，收拾好那点可怜的行囊。
昨夜发现的骸骨和照片，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但她强迫自己将其暂时搁置。当务之急是走出这片越来越显阴森的山林，找到更稳定、更安全的栖身之所，以及更可靠的食物来源。
她选择继续沿着一条较为清晰的兽道（或许是野鹿或野猪踩出来的）向上游方向前进。兽道通常意味着通向水源或相对开阔的地带。空气湿冷，能见度很低，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腐烂树叶和湿滑苔藓下，可能隐藏着蛇虫或险坑。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晨雾渐渐散去，阳光艰难地穿透依然浓密的树冠，投下斑驳的光柱。兽道前方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比之前遇到的溪流更加响亮、湍急。
很快，她眼前豁然开朗。兽道尽头，是一条宽阔许多的山涧，涧水清澈却湍急，撞击着河中大大小小的岩石，溅起雪白的泡沫。对岸不再是陡峭的山壁，而是相对平缓的、长满茂密常绿灌木和稀疏乔木的斜坡，一直向上延伸，似乎通往更高的山岭。
山涧上原本似乎有一座简陋的木桥，但早已腐朽坍塌，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歪斜地插在两岸，显示着曾有人迹，但也年代久远。
这是继续前进的障碍，也是一个选择的节点。
留在这一侧，沿着山涧向下游走？下游可能地势渐缓，但不确定通向何方，也可能再次接近宫殿的势力范围（如果河流是同一水系）。向上游？对岸的斜坡看起来可以攀爬，但过了对岸，就是更深入未知山岭的道路。
林薇站在涧边，仔细观察。水流很急，涉水而过风险极大，尤其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寻找更平缓的渡口？上下游都看不到明显可行的浅滩。搭建简易木筏或寻找浮木？需要时间和工具，且同样危险。
就在她权衡之际，对岸斜坡上的灌木丛，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在里面快速移动！
林薇立刻伏低身体，躲到岸边一块巨石后，手按在了匕首柄上，屏息凝神。
灌木丛分开，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扑倒在山涧边的碎石滩上。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比林薇年长几岁，同样衣衫褴褛、面色憔悴不堪的女人。她身上的衣服是粗糙的麻布，多处破损，沾满泥污和疑似干涸的血迹。她的头发凌乱地粘结在一起，脸上带着擦伤和淤青，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她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袱，膝盖和手肘都在流血，显然是刚从斜坡上滚落或逃窜下来。
女人趴在碎石上，剧烈地喘息着，不时惊恐地回头看向她来的方向，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她。
林薇的心提了起来。又一个落难者？看她的样子，似乎经历了激烈的逃亡或搏斗。追兵是什么？野兽？还是人？
对岸的女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猛地抬头，望向林薇藏身的巨石方向。她的眼神先是惊恐，随即在看到林薇同样狼狈但相对镇定的模样（尤其是注意到林薇微微隆起的腹部）时，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接着，那愕然迅速被一种混合着哀求、警惕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取代。
“救……救我……”女人朝着林薇的方向，用尽力气嘶哑地喊道，声音破碎，带着哭腔，“求求你……他们……他们要抓我回去……”
他们？谁？
林薇没有立刻现身，也没有回应。她冷静地观察着对岸女人的状态和周围环境。女人身后那片灌木丛，暂时没有别的动静。但她不敢掉以轻心。
“你是谁？谁在追你？”林薇从巨石后露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问道，手依旧按在匕首上。
女人看到林薇回应，眼中希望更盛，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腿上的伤而再次跌倒。“我……我叫索菲亚……是从‘新秩序’东三区矿场……逃出来的……监工……监工发现了我藏的食物……要打死我……我跑了出来……他们……他们还在后面追……”她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眼泪混着脸上的污迹流下来。
新秩序……东三区矿场……监工……
林薇的心头一震。果然是克劳恩统治下逃离的奴隶或苦工！东三区矿场……听起来像是宫殿势力范围的延伸。这个女人逃到了这里，追兵可能就在后面不远！
“有多少人追你？有什么武器？”林薇快速问。
“两……两个监工……有……有鞭子，可能还有棍子……我不知道有没有枪……”索菲亚颤抖着说，再次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就在后面……不远……”
两个监工，冷兵器为主。林薇迅速评估。如果只是两个人，凭借地形和突袭，或许有机会。但风险依然巨大。而且，一旦交手，就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引来更多追兵。
救，还是不救？
不救，她可以立刻转身离开，继续自己的逃亡，避免卷入不必要的危险。这个女人是死是活，与她无关。在这片残酷的废土上，自保是第一要义。
救……意味着要冒险与追兵对抗，意味着要带着一个受伤的、可能成为累赘的女人一起逃亡。意味着更多的暴露风险，更慢的行进速度，更少的食物分享。
林薇的目光落在索菲亚绝望而哀求的脸上，又掠过她身上的伤痕和那个紧紧抓着的、干瘪的包袱。她也是从那个地狱挣扎出来的。她也是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活下去。
腹中的胎儿轻轻动了一下。
林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待在原地别动，尽量隐蔽。”她对着对岸的索菲亚说，然后迅速观察山涧的情况。水流虽然湍急，但靠近她这一侧的岸边，有几块巨大的岩石突出水面，形成了几个间隔不远的踏脚点。或许可以尝试跳过去？
她解下背上捆扎的行囊（主要是那个装着火种和食物的蚌壳，以及一点杂物），只拿着长木棍、匕首和螺丝刀，轻装上阵。
“听着，我试着过来帮你。但如果你敢有任何对我不利的举动，”林薇盯着索菲亚的眼睛，声音冰冷，“我会先杀了你。明白吗？”
索菲亚被她的眼神和语气震慑，忙不迭地点头：“明……明白！我发誓！求求你……”
林薇不再废话。她深吸一口气，计算着距离和落脚点。第一块岩石距离岸边约一米五，表面湿滑。她助跑两步，纵身一跃！
脚尖精准地踩在岩石边缘，身体晃了一下，但她迅速用长木棍杵在下一块岩石上稳住平衡。接着是第二跳，第三跳……她的动作并不轻盈，甚至有些笨拙（因为腹部负担），但足够精准和冷静。冰冷的涧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
最后一跳，她落到了对岸的碎石滩上，离索菲亚只有几步之遥。
索菲亚看着她如此利落地越过险急的山涧，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敬畏。
林薇没有浪费时间，迅速将索菲亚搀扶到岸边一块大石后的阴影里。“你的伤怎么样？能走吗？”
索菲亚咬着牙点点头：“腿……腿有点使不上力，但……但能走。”
“追兵大概多久会到？”
“我不知道……应该很快……他们发现我跑了，立刻就追来了……”
林薇快速思考。带着受伤的索菲亚，不可能跑远，更不可能再冒险跳回对岸。必须就地解决追兵，或者至少制造混乱，拖延时间。
她观察周围地形。他们现在位于山涧一侧的碎石滩，背后是陡峭的斜坡和茂密灌木，前方是湍急的涧水，侧面不远就是那座朽桥的残桩。是个死地，但也是可以利用的伏击点。
“听着，”林薇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们没时间跑。只能在这里解决他们。你躲到那堆桥桩后面的灌木丛里去，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出声。”她指了指那几根焦黑的木桩。
“可……可是你……”索菲亚看着林薇单薄的身形和隆起的腹部，脸上露出担忧和难以置信。
“照做！”林薇厉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
索菲亚不敢再质疑，忍着腿疼，连滚爬爬地躲到了指定位置，将自己缩进灌木深处。
林薇则迅速行动起来。她将长木棍斜靠在桥桩上，让它看起来像是有人匆忙丢弃的。然后，她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的、边缘锋利的石块，分散放在自己选定的几个隐蔽位置旁。最后，她握着匕首和螺丝刀，悄无声息地攀上了碎石滩旁边一块陡峭的、长满苔藓的岩石，将自己隐藏在岩石顶部的凹陷和垂挂的藤蔓之后。从这个位置，她可以俯瞰整个碎石滩和斜坡下来的方向，而又不易被直接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涧水轰鸣，掩盖了其他细微声响。林薇伏在冰冷的岩石上，呼吸平稳，眼神冰冷地注视着斜坡上方的灌木丛。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感应到了大战将至的紧张，变得异常安静。
索菲亚躲藏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很快又消失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也许更短。
斜坡上的灌木丛再次剧烈晃动起来！枝叶被粗暴地拨开，两个高大的、穿着脏污皮质背心、手持粗长木棍和鞭子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冲了下来。
“妈的！那小贱人跑得还挺快！”
“肯定就在附近！受了伤，跑不远！找到非打断她的腿！”
两人冲到碎石滩上，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很快，他们看到了斜靠在桥桩上的长木棍。
“在那儿！”一个监工指着桥桩方向，“肯定躲在后面！”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握着棍子和鞭子，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朝着桥桩包抄过去。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头顶岩石上的林薇。
就是现在！
林薇看准时机，当先一个监工走到她正下方，背对着她，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桥桩后的灌木丛时，她猛地从岩石上跃下！
不是扑向监工，而是将全身的重量和下落的力量，集中在握着螺丝刀的右手，狠狠扎向那监工的后颈与肩膀连接处的薄弱位置！
“噗！”
螺丝刀锋利的尖端几乎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粗糙的皮背心和下面的皮肉，深深钉了进去！
那监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猛地向前扑倒，手里的木棍脱手飞出！
另一个监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还没反应过来，林薇已经落地，顺势一滚，躲开了他本能挥来的鞭子，同时左手握着的匕首，已经如同毒蛇吐信，划向他的小腿！
刀刃割破了裤子，划开皮肉！虽然不是致命伤，但剧痛让第二个监工也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第一个监工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试图去拔后颈上的螺丝刀，但位置刁钻，他一动就牵扯到神经，发出更凄厉的哀嚎。
第二个监工又惊又怒，看清攻击者竟然是一个身形单薄、明显怀孕的女人时，脸上的震惊变成了扭曲的暴怒：“臭婊子！找死！”他举起木棍，不顾腿上的伤，恶狠狠地朝林薇冲来！
林薇没有硬接。她迅速后退，利用碎石滩上大小不一的石块作为障碍和掩护，与监工周旋。她的动作不如对方力量大，但更加灵活、冷静，每一次移动都精确地避开对方的猛击，同时用匕首进行迅捷的反击，在对方身上增添一道道不深但足够疼痛和流血的伤口。
监工被她这种滑不留手的打法激得更加狂暴，攻击越发没有章法。而腿上的伤口在不断流血，消耗着他的体力。
终于，林薇找到了一个破绽。监工因为一次用力过猛的挥击而身体失衡，林薇猛地矮身突进，匕首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刺入了他的侧腹！
“呃啊！”监工眼睛瞪圆，动作僵住，手里的木棍无力滑落。他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匕首，又抬头看向林薇冰冷无波的眼睛，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死亡的恐惧。
林薇猛地拔出匕首，带出一股温热的鲜血。监工晃了晃，轰然倒地。
另一边，第一个监工还在徒劳地挣扎，但动作已经越来越微弱。
林薇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那根沾血的木棍，走到他面前。监工看着她，眼中充满了乞求。
林薇没有看他乞求的眼睛，只是高高举起了木棍，然后，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闷响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只有涧水永不停歇的轰鸣。
林薇丢开染血的木棍，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血腥味混合着涧水的湿气，弥漫在空气中。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力的剧烈消耗和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腹部的闷痛再次清晰起来。
她走到涧水边，蹲下身，用冰冷的河水清洗手上和匕首上的血迹。水流很快将鲜红冲散，稀释，带走。
索菲亚从桥桩后的灌木丛里爬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地上两具监工的尸体和站在涧边、背影单薄却散发着凛冽寒意的林薇，眼中充满了震撼、感激，以及一丝深藏的畏惧。
林薇转过身，脸上的血迹已经洗净，只剩下冰冷的疲惫。“还能走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索菲亚用力点头，挣扎着站直。
“收拾一下，拿上他们身上有用的东西。然后，我们离开这里。”林薇命令道，目光扫过那两个监工的尸体，“血迹和水流会掩盖一些痕迹，但不能久留。”
索菲亚连忙照做，从监工身上搜出了两个水囊（还有半囊浑浊的水）、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几枚粗糙的金属币，还有两把相对完好的短刀（比林薇的匕首长，但更粗糙）。林薇则收回了自己的螺丝刀（从尸体上拔下，清洗干净），并将监工那根相对结实的长木棍也带上作为备用武器。
两人不敢停留，林薇搀扶着索菲亚，沿着山涧边缘，向上游方向，尽可能快地离开了这片刚刚染血的是非之地。
身后，涧水奔流，很快冲刷掉碎石滩上大部分痕迹。只有几缕淡淡的血腥气，以及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短暂而残酷的搏杀。
林薇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坚定，目光投向雾气渐散、山岭层叠的前方。
这一次出手，不仅救了一个人，也彻底斩断了她最后一丝对旧日规则（哪怕只是潜意识里的）的犹疑。
在这片废土上，要么成为猎人，要么成为猎物。
而她，选择了前者。
尽管代价，是手上再次沾染了同类的鲜血。
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林薇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
前路依旧凶险，但她不再是一个人。
至少，暂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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