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穴成了临时的避难所和产房。林薇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腹部的剧痛和出血虽然被那不知名的灰绿草暂时压制,但并未根除,时不时会传来一阵沉闷的抽痛或新鲜的湿意,提醒她危险并未远离。她大部分时间只能平躺着,尽量不动,节省每一分力气,将身体的自主权交给本能去修复和维持。
索菲亚成了她唯一的依靠。这个同样饱经磨难的女人,展现出了惊人的坚韧和细致。她负责起了一切:外出取水(用那个从监工身上得来的水囊,每天冒险去附近一处相对隐蔽的泉眼)、寻找食物(主要是挖掘林薇之前发现的那种块茎,以及寻找新的、可食用的浆果和嫩叶)、收集柴火、保持火堆不灭。她甚至用林薇的匕首和找到的柔韧树皮纤维,尝试编织简陋的捕鸟或捕小兽的套索,虽然至今一无所获。
林薇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勉强坐起来,吃下索菲亚带回的、烤得半生不熟的食物,甚至能指导索菲亚处理草药(她们又找到了一些那种灰绿草,晒干备用)。坏的时候,她会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宫缩而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淋漓,身下再次渗出令人心悸的痕迹,让索菲亚也跟着提心吊胆,彻夜难眠。
食物是最大的问题。块茎很快被挖光,浆果也越来越难找。索菲亚冒险扩大了搜索范围,带回过一些看起来可以食用的蘑菇和植物根茎,但林薇谨慎地只让她尝试极少量,观察反应。有一次,索菲亚吃了某种蘑菇后上吐下泻了一整夜,吓得林薇再也不敢让她乱试。
第三天傍晚,索菲亚空手而归,脸上带着沮丧和担忧。“附近……能找的都找遍了。再远……我怕有危险,也怕你一个人……”
林薇靠坐在石壁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她知道,不能再耗下去了。她的身体需要更稳定的营养和更安全的环境来恢复,否则下一次危机到来,未必还能侥幸渡过。
“我们得离开这里。”林薇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坚决。
“可是你的身体……”索菲亚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躺在这里也是等死。”林薇打断她,“慢慢走,总比困死强。准备一下,明天天亮就出发。”
索菲亚没有反对。她知道林薇说得对。石穴附近的资源已经枯竭,留在这里,最终只能饿死或病死。
当晚,两人分食了最后一点点烤块茎和几颗酸涩的浆果。林薇将晒干的灰绿草碾碎成粉末,用少量水调成糊状,再次敷在小腹上。那草似乎真的有某种稳定作用,敷上后,腹部的紧绷感和隐痛会稍有缓解。
夜深了。索菲亚守前半夜。林薇强迫自己入睡,为明天的跋涉积蓄体力。但睡梦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克劳恩冰冷的眼睛,山涧边飞溅的鲜血,箱子里细小的骸骨,照片上微笑的母女,还有腹中那不断生长的、沉重而温暖的存在……
后半夜,林薇被一阵极其轻微、但持续不断的刮擦声惊醒。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穴外壁,或者入口的藤蔓上,缓慢地、试探性地抓挠。
她瞬间清醒,无声地握住了枕边的匕首。索菲亚似乎也听到了动静,紧张地蜷缩起来,看向林薇。
刮擦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这次更加清晰,似乎离入口更近了。伴随着一种低低的、仿佛压抑着什么的喘息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金属或硬物摩擦的轻响。
不是野兽。野兽的爪子刮擦岩石或抓挠藤蔓不是这种声音。而且,那种压抑的喘息和金属轻响……
是人?还是……
林薇的心提了起来。她示意索菲亚不要动,自己则极其缓慢、无声地挪到靠近入口的石壁后,侧耳倾听。
外面的东西似乎很谨慎,没有立刻闯入。刮擦声和喘息声在入口外徘徊,偶尔能听到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
它在观察?在等待?
林薇屏住呼吸,握紧匕首,全身肌肉紧绷。腹部的疼痛似乎因为紧张而暂时被忽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洞外的那个“东西”似乎很有耐心,既不离开,也不强行进入。
就在林薇考虑是否要主动出击或制造声响吓退对方时,洞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被强行压下去的惊呼,紧接着是慌乱的、快速远去的脚步声!不是走向石穴,而是向着山林深处逃窜!
那个徘徊的“东西”跑了?被什么吓跑了?
林薇和索菲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她们不敢立刻出去查看,只能继续在黑暗中等待,倾听。
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又过了许久,直到东方的天际隐隐泛出一丝鱼肚白,林薇才示意索菲亚留在洞里,自己则握着匕首,极其小心地拨开入口的藤蔓,探出头去。
晨光熹微,林间弥漫着薄雾。石穴入口外的地面上,除了她们自己的足迹和昨天索菲亚取水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些新的、凌乱的脚印。脚印不大,形状有些奇怪,前端似乎有分叉,不像是普通鞋子,也不像赤脚。脚印旁,散落着几片被扯碎的、深色的布条,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大力撕扯下来的。
林薇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布条。质地粗糙,颜色暗沉,沾着些泥土和……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疑似血迹。布条上似乎还用某种深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像是一个简笔画的眼睛,或者太阳?看不真切。
不是野兽。是人,或者至少是穿着衣服、用双脚行走的“东西”。那些奇怪的脚印,可能是鞋子特殊,也可能是……脚本身有畸形?
它昨晚在这里徘徊了那么久,想干什么?为什么突然惊慌逃走?是被她们洞内的火光或声响吓到了?还是……被别的东西惊走了?
林薇想起索菲亚提到的“山那边有怪物”的传闻,心头蒙上一层阴影。难道真的有某种非人的、却具有一定智能的东西在活动?
她将那片带有符号的布条捡起,塞进怀里。然后迅速检查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退回石穴。
“是什么?”索菲亚紧张地问。
“不知道。”林薇摇摇头,“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来过,脚印很奇怪,留下了这个。”她拿出那片布条给索菲亚看。
索菲亚看到那个模糊的符号,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摇了摇头:“没……没见过。”
林薇注意到她瞬间的异样,但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恐惧。
“收拾东西,立刻走。”林薇果断道。不管昨晚来的是什么,这个地方都不再安全。
两人迅速将所剩无几的物品打包:水囊(已经装满)、最后一点烤干的块茎和浆果、晒干的灰绿草粉末、火种(用蚌壳小心保存)、匕首、钢丝钳、螺丝刀、那根长木棍,还有监工留下的两把短刀(林薇给了索菲亚一把防身)。
林薇的状态比昨天稍好,但走路依然需要搀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牵动腹部。索菲亚一手搀扶着她,一手拄着那根长木棍,两人互相支撑着,离开了这个庇护了她们三天、也留下了惊魂一夜的石穴。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如同乳白色的纱幔。她们沿着之前选定的大致方向——继续向山岭高处、远离昨夜“访客”出现的方向——缓慢前行。
林薇的体力很快又开始不支,不得不频繁停下休息。腹部的坠痛随着活动而变得明显。但她咬牙坚持着,她知道,停下就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索菲亚也很疲惫,但尽力支撑着林薇,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走了大约两三个小时,日头渐高,雾气散去。她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灌木和巨大风化岩石的山脊地带。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下方蜿蜒的山涧,以及更远处层叠起伏、望不到尽头的墨绿色山峦。
风景壮阔,却也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和前途的迷茫。
就在她们准备找块背风的岩石稍作休息时,走在前面的索菲亚突然低呼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薇警觉地问。
索菲亚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块岩石的阴影里:“那……那里有东西……”
林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岩石下的枯草丛中,露出了一角熟悉的暗绿色——和她在山林中发现的那个装有骸骨的箱子,颜色质地极其相似!
又是那种箱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林薇示意索菲亚原地等待,自己则握着匕首,慢慢靠近。
拨开枯草,果然,又是一个同样规格、同样涂着暗绿色哑光漆的金属箱子,半埋在泥土和落叶中。箱子的一角同样有锈蚀的锁扣,但箱体看起来比之前那个保存得稍好一些,腐蚀没那么严重。
难道……这种箱子不止一个?里面装的都是……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显然也想到了某种可怕可能性的索菲亚。
要不要打开?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林薇还是决定查看。她需要信息,哪怕是最残酷的信息。
她用螺丝刀撬开锈蚀的锁扣。箱盖比上一个更容易打开。
里面,同样铺着一层腐朽的防水布。
掀开油布。
没有预想中的骸骨。
下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东西:几捆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看起来像是肉干或鱼干的食物;几个扁平的金属罐头,标签已经模糊,但密封完好;两套叠放整齐的、深灰色的、类似制服或工装的衣物,虽然陈旧但完好;还有一个小型的、带有背带的帆布医疗包,上面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红色十字。
在箱子的一角,还放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深蓝色。
不是骸骨!是补给品!衣物!医疗包!
林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立刻检查了那些肉干和罐头,没有腐败迹象。医疗包打开,里面有一些基础的消毒纱布、绷带、止血粉、几片用锡纸单独包装的白色药片(没有标签,但看起来像是抗生素或止痛药),甚至还有一把小巧的手术剪和镊子!
她拿起那本笔记本,快速翻看。前面几页是一些日期和简短的天气、地形记录,字迹工整但略显僵硬。中间部分是一些手绘的、非常粗略的地形草图,标注着方向、距离和一些简注(如“水源”、“危险区域”、“可隐蔽点”)。最后几页,则是一些凌乱的、更像是个人日记的片段,字迹变得潦草:
“……第三小队失去联系已七天。‘观察者’的信号在东北方消失。污染扩散比预期快……”
“……食物短缺。必须尽快翻越‘脊线’,到达预定汇合点。携带样本务必低温保存……”
“……他们来了。不是野兽。是‘蜕化者’。数量很多。我们被包围了。箱子埋在这里,希望后来者能用上。如果……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小心眼睛的标记,远离有那种标记的区域。‘脊线’另一侧,或许还有希望。——李。”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行字写得非常匆忙,甚至有些笔画已经变形。
林薇合上笔记本,心中翻涌。第三小队?观察者?污染?蜕化者?眼睛的标记?李?
这显然属于某个有组织的团体,在执行某种任务,遭遇了名为“蜕化者”的危险(很可能就是索菲亚说的“怪物”,或者昨晚徘徊在石穴外的东西?),最终队伍覆灭或失散,留下了这个补给箱。
“眼睛的标记”……她立刻想起怀里那片布条上模糊的符号。难道那就是“眼睛的标记”?昨晚那个徘徊者,是“蜕化者”?还是别的什么?
信息支离破碎,但指向明确:这片山林,远不止有野兽和逃亡者,还有未知的“污染”,以及被称为“蜕化者”的可怕存在。而翻越这条“脊线”(很可能就是她们眼前这片较高的山脊),到达另一侧,或许是某个“预定汇合点”或相对安全的区域?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林薇将笔记本收起,然后开始迅速清点箱子里的物资。食物和医疗用品是当前最急需的。她拿出一些肉干,分给索菲亚,自己也小心地吃了一小块。咸香有嚼劲的肉干瞬间唤醒了味蕾,带来了久违的能量感。
她又检查了那两套衣物,虽然样式简单,但厚实耐磨,比她身上破烂的单薄睡袍和索菲亚的麻布衣强太多了。她和索菲亚立刻各自换上一套,虽然不太合身(林薇的腹部让衣服显得有些紧绷),但保暖效果立竿见影。
医疗包里的东西更是珍贵无比。林薇用消毒纱布和止血粉重新处理了自己手掌和索菲亚腿上的伤口,并给了索菲亚一片白色药片(猜测是抗生素),自己也吃了一片(希望能对腹部的炎症或感染有作用)。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感觉精神一振,仿佛获得了新生。
“这……这是谁留下的?”索菲亚一边嚼着肉干,一边看着箱子,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好奇。
“不知道。”林薇将剩下的物资仔细打包,均匀分配,“但对我们来说,是救命的东西。”她没有透露笔记本的内容,那只会增加不必要的恐慌。
“我们……还要继续往上走吗?”索菲亚问,换上了厚衣服后,她看起来也精神了一些。
林薇望向眼前绵延的山脊,又看了看笔记本中提到的“脊线”和“另一侧的希望”。
“嗯。”她点点头,将装满物资的背包(用箱子里找到的一个备用帆布包改制)背好,调整了一下因为腹部而显得别扭的背带,“翻过这座山脊。”
不管山那边是希望,还是新的危险。
至少现在,她们有了食物,有了药品,有了御寒的衣物,还有了一本可能指明方向的、血迹斑斑的笔记。
以及,一颗在绝境中再次被点燃的、绝不屈服的心。
林薇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暗绿色的补给箱,将它重新掩埋好,仿佛埋葬了一段未知的、充满牺牲的往事。
然后,她转身,搀扶着索菲亚,向着那道仿佛连接着天空的灰黑色山脊线,迈出了更加坚定的一步。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她们新换的深灰色衣服上,投下两道相互扶持的、长长的影子。
前路依旧未知,但她们不再是赤手空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