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区的生活，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规律得近乎刻板。
每日三次，固定时间，食物分配机吐出营养均衡但口味单一的能量棒和浓缩汤剂。0800准时，医疗室报到，由一名不苟言笑的护士进行基础检查，监测林薇的伤口愈合情况和胎儿数据，并发放每日的药物——主要是抗生素、抗污染剂和孕期补充剂。林薇小心地观察着这些药物，确认没有异常反应才服用。索菲亚的腿伤恢复顺利，检查项目少了很多。
每日的其余时间，她们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C区通道和公共区域。公共区域通常很安静，除了她们，偶尔能看到其他几个同样穿着浅灰色连体服的“临时居民”面无表情地走过，彼此之间很少交谈，眼神里大多带着戒备或麻木。整个区域笼罩着一种压抑的、被监视的沉默。
第二天下午，核查官来了。
那是一个身材瘦高、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名叫“艾略特”。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前有别于渡鸦的另一种徽记（看起来像是一本摊开的书和一把尺子交叉）。他的态度比海伦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儒雅，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如同探针，细致地审视着她们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反应。
问询在C区一个专用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小房间里进行。艾略特的问题远比渡鸦和海伦深入和广泛。他不仅再次详细询问了关于“守望者”补给点的一切细节（林薇依旧隐去了笔记本的关键部分，只提及一些无关紧要的碎片），还对她们声称的“被毁聚居点”刨根问底：聚居点的具体位置（林薇只能含糊其辞）、人口构成、主要生计、与“新秩序”冲突的起因和经过（林薇和索菲亚努力编造，但难免有前后矛盾之处，艾略特只是默默记录，没有当场戳穿）、逃亡路线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他甚至还问及了一些看似无关的问题：对“大灾变”前历史的了解（林薇和索菲亚都茫然摇头）、对“污染”和“蜕化者”的看法、对“银翼”的第一印象、对未来有什么期望等等。
林薇的回答始终保持着一种劫后余生者的疲惫、谨慎和对“新秩序”的仇恨，同时流露出对“银翼”提供庇护的感激（表演成分居多）。索菲亚则更加情绪化一些，说到矿场的苦难时几次哽咽，对“银翼”的救助充满真诚的感激。
艾略特始终耐心倾听，记录，偶尔推一推眼镜，提出更尖锐的追问。他的问题常常出其不意，让林薇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调动所有的记忆和应变能力来应对。
整个问询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艾略特合上记录板，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微笑：“感谢你们的配合。‘银翼’致力于重建秩序与知识，每一个幸存者的信息都弥足珍贵。请耐心等待评估结果。在此期间，请务必遵守规定。”他的语气温和，但话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离开问询室，林薇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疲惫，比身体上的劳累更甚。艾略特那种抽丝剥茧般的问询方式，让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放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漏洞肯定有，只是不知道“银翼”的容忍度有多高，或者说，她们的价值是否足以抵消这些漏洞带来的怀疑。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每日重复着检查、进食、有限活动的循环。林薇腹部的伤口愈合良好，疼痛基本消失，只剩下疤痕和偶尔的紧绷感。胎儿的监测数据也趋于稳定，虽然仍被标记为“需重点观察”，但至少没有恶化迹象。索菲亚的腿伤几乎痊愈，行动无碍。
她们偶尔会在公共区域遇到其他“临时居民”。一个总是自言自语、眼神呆滞的老妇人；一个手臂上有奇怪纹身、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还有一对看起来像是兄妹、总是紧挨在一起、对周围充满恐惧的少男少女。彼此之间最多点头示意，没有更多的交流。恐惧和不确定性，如同无形的墙壁，隔开了每个人。
林薇利用一切机会观察。她发现C区的守卫并不算森严，主要是入口处有一名固定守卫，通道内有定期巡逻。监控摄像头分布很广，但似乎并非无死角。她对分配机和医疗室的运作规律也进行了初步了解。她在脑海中默默构建着这个小小区域的地图和作息表，寻找可能的薄弱环节或信息渠道——这是特工的本能，即使在这个看似安全的地方。
然而，真正的信息获取渠道，在第五天意外地出现了。
那天医疗检查后，林薇在返回房间的路上，遇到了海伦。海伦似乎刚从医疗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看到林薇，她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
“林薇，你的胎儿发育数据今天有轻微波动。”海伦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虽然仍在可控范围内，但需要增加一次额外的血液采样，分析可能的代谢影响因素。下午1400，再来医疗室一趟。”
“好的。”林薇应道。她注意到海伦手里的报告，封面上除了她的编号和名字，还有一个红色的“R-7”标记。
海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没有解释那个标记，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下午1400，林薇准时来到医疗室。护士已经准备好采血工具。采血过程很快，结束后，护士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稍坐，等待初步结果。
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林薇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落在护士工作台后面一个半开的储物柜里。里面除了一些医疗用品，还杂乱地堆着一些纸质文件、旧式的数据存储盘，以及……几本看起来很旧的、非医疗用途的书籍。
她的心脏微微一跳。书籍！在克劳恩的宫殿里，除了那些记录“样本”数据的冰冷档案，她几乎没见过真正的、承载知识的书籍。在这里，似乎也不常见。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对林薇说：“稍等，我出去一下。”便匆匆离开了医疗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机会！
林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迅速起身，两步窜到那个储物柜前。她的手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对信息的饥渴。她快速扫过那些书籍的脊背：《废土地质与生态初步调研》、《旧纪元科技遗存分类指南（残本）》、《“蜕化”现象观测记录（第七区）》、《银翼宪章与基础条例》……
她来不及细看，目光锁定在那本《银翼宪章与基础条例》上。这是一本相对较薄、装订简单的册子。她飞快地将其抽出，塞进自己连体服宽松的内侧口袋（这是她这几天特意弄松的）。然后，她又迅速扫了一眼那些纸质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近期“脊线”西侧异常能量读数分析报告》，她来不及细看，只记住标题，便迅速退回椅子坐下，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几乎是同时，护士推门回来了，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血样报告单。“没什么大问题，一些微量元素水平偏低，已经在你的补充剂里调整了。可以回去了。”
林薇平静地接过报告单，道谢，然后离开了医疗室。
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虽然知道这锁很可能能从外面打开，但心理上觉得安全些），林薇才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靠在门上，平息了一下呼吸，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
册子纸张粗糙，印刷也不够精美，显然是内部流通的非正式版本。她快速翻阅起来。
开篇是“银翼”的宗旨宣言，充满了“秩序”、“知识”、“净化”、“重建”、“人类文明火种”等宏大词汇，强调在“大灾变”后的废土上，恢复理性、科学与秩序是唯一出路，反对一切野蛮、无序和“退化”行为。其中明确将“新秩序”等依靠暴力与恐惧统治的割据势力列为“文明之敌”，同时也将“蜕化者”及重度污染区视为必须“净化”或“隔离”的威胁。
后面是组织架构的简要说明。“银翼”似乎由几个主要部门构成：“探索与回收部”（渡鸦所属）负责外部侦察、遗存搜寻和样本采集；“研究与净化部”（可能包括海伦和医疗职能）负责科技研究、污染治理和医疗；“秩序与仲裁部”（艾略特所属？）负责内部管理、人员评估、纪律维护和情报分析；还有“工程与维护部”、“后勤与供给部”等支持部门。
关于人员等级和权利，册子语焉不详，但明确提到了“核心成员”、“外围成员”、“临时居民”（她们现在的状态）和“观察对象”等分类，不同等级享有不同的权利和承担不同的义务。临时居民需要经过严格评估和贡献（包括提供信息、劳动或特殊技能）才能逐步提升等级，获得更多自由和资源。
册子最后，是一些基础的行为守则和安全条例，与海伦和守卫告知的大同小异，但更加详细和严苛。违反条例的处罚从延长观察期、降低配给、强制劳动，到“记忆审查”、“神经抑制”甚至“净化处理”（含义模糊但令人不寒而栗）不等。
合上册子，林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银翼”并非乐土。它是一个有着明确目标（恢复旧日文明？）、严格等级、对内对外都采取强硬手段的技术官僚型组织。它对“新秩序”（克劳恩）持敌对态度，这暂时对她有利。但它对秩序和“净化”的执着，以及对人员信息的严密控制，也意味着她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的过去和腹中孩子的真实来历。一旦被发现，后果可能比在克劳恩那里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至少克劳恩当时还需要她这个“容器”。
“R-7”标记……她回想起海伦报告上的那个红色标记。那是什么意思？风险等级？关注级别？
还有那份《近期“脊线”西侧异常能量读数分析报告》……脊线西侧，就是克劳恩势力范围的方向。异常能量读数？和克劳恩有关吗？还是别的什么？
信息依然碎片化，但至少，她对所处的环境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这不是庇护所，这是一个有着自己运行规则和潜在危险的系统。
她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价值，或者找到在这个系统中安全存续的方式。同时，也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逃离。
但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这里的严密监控，逃离谈何容易。
她将小册子小心地藏好（撕下几页关键内容记在脑中，然后将册子撕碎，分次混在食物残渣里，等待下次用餐时处理掉）。然后，她躺回床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小家伙今天似乎很安静。
在这个冰冷、高效、充满未知规则的“银翼”前哨站里，她们这对意外结合的“母女”，依然是异类，是随时可能被重新评估和处理的“临时变量”。
但至少，她们还活着。
并且，开始尝试理解这个新的囚笼。
林薇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回忆那小册子的内容，以及《异常能量读数报告》的标题。
暗流，正在这看似平静的灰色规则之下，悄然涌动。而她，需要学会在其中游泳，而不是被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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