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音极好的M-12房间，也无法完全隔绝那种低沉的、如同深海涌浪般持续不断的嗡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某种低频振动直接穿透墙壁和骨骼，在颅腔和胸腔内部引发共鸣。这是“频率调谐”测试的第三天。
林薇平躺在专门配备的、带有弹性固定带的躺椅上，眼部和耳部覆盖着轻便的传感器和耳机。耳机里传来的不是音乐，而是经过精密计算、不断变化频率和强度的正弦波、白噪音片段以及一些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无机世界的合成音效。眼前是一片黑暗，但每隔一段时间，会有极其短暂、特定频率和颜色的光脉冲透过遮光眼罩刺激视网膜。
测试刚开始时，林薇完全是懵的。那些声音和光脉冲毫无意义，甚至有些令人烦躁，像无数细小的针在同时刺激她的神经末梢。她努力保持平静，按照要求“放松并自然感受”，但生理数据（心率、皮电、脑波）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波动。
更让她心惊的是，伴随着这些外部刺激，她与女儿之间那隐秘的联系，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剧烈而不规则的涟漪。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共鸣或清晰的“触碰”，而是一种杂乱的、带着刺痛感的“干扰”。她能“感觉”到女儿那边传来的困惑、不安，甚至是一丝被惊扰的哭闹冲动（虽然NICU的隔音和安抚措施可能压制了实际的哭声）。
被动承受只会让她们都陷入更糟糕的状态。林薇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从第二天测试开始，她尝试了“干扰”策略。当特定频率的刺激涌来时，她强行转移注意力，回忆废土上的风声、篝火的噼啪声、索菲亚笨拙的安慰……试图用强烈的记忆意象覆盖外部输入。这起到了一定作用，她的部分生理指标波动减弱了，但与女儿连接的紊乱感并未完全消除，反而因为她的刻意“分心”而变得更加断续和难以捉摸。
显然，简单的屏蔽不够。她需要更直接地与这种“频率”互动。
第三天的测试，她改变了策略。她不再抗拒或逃避那些涌入的声光信号，反而尝试去“聆听”和“感受”它们。不是用理智去分析，而是用那种与女儿连接时所使用的、近乎直觉的感知方式。
起初一片混沌。各种频率交织碰撞，毫无头绪。但渐渐地，在无数杂乱无章的波动中，她开始捕捉到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主线”——那是测试程序预设的、旨在诱发特定神经反应（很可能是Theta-Alpha波段同步）的核心频率组合。它们像潜藏在噪音下的暗流，规律而执着地重复着。
找到了目标，下一步是应对。
直接对抗这些预设频率？以她目前对这种联系的粗浅理解，无异于螳臂当车。那么，是否可以……“引导”或“偏移”？
她回忆起夜间与女儿“对话”时的感觉。当她传递安抚意念时，那种联系似乎会变得“柔和”而“顺畅”。当她模拟拥抱感时，联系中会多出一种“温暖”和“紧密”的特质。这是否意味着，她可以通过调整自身的精神状态和投射的“意念频率”，来影响连接的“性质”？
一个大胆的想法成型：当外部刺激的那股“暗流”试图通过连接冲击她和女儿时，她不去硬挡，而是尝试用自己的“意念频率”——比如强烈而平稳的“宁静”感，混合着模拟心跳节奏的律动——去“包裹”或“融入”那股外来的波动，试图改变其传递的“质感”，将其中的“干扰”和“刺痛”成分过滤或转化为更温和的“共鸣”。
这需要极致的专注和细微的控制力，仿佛在湍急的河流中，试图用一根发丝去引导水流的局部走向。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她的“宁静”意念瞬间被外来的杂乱频率冲散，连接中的紊乱感加剧，女儿那边传来的不安情绪陡然升高，连带着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头晕恶心。测试被迫暂停了几分钟，监控室里的海伦通过对讲机询问她是否不适。
林薇喘息着，冷汗浸湿了鬓角。她谎称可能是产后虚弱，需要缓一缓。心里却清楚，方向或许没错，但方法太粗糙，力量太微弱。
短暂的休息后，测试继续。这一次，林薇不再试图“覆盖”整个刺激流。她选择了一个相对简单、重复的核心频率片段作为目标。当这个片段再次出现时，她不再投射复杂的“宁静”意象，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在一个极其简单的、如同呼吸般自然起伏的“存在”感上——只是单纯地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与女儿连接的存在，不附加任何情绪或期望。
奇迹般地，当她的意念频率（如果那可以称之为频率）与那个外部核心频率片段“同步”的瞬间，连接中的紊乱刺痛感骤然减轻了！仿佛两条原本错位的波，在某个奇点短暂地重合，产生了某种“消减”或“中和”效应。虽然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外部刺激就切换到了更复杂的组合，但那一瞬间的顺畅感，让林薇精神大振！
有效！她的“意念”真的能对外部频率刺激产生影响！
她不敢松懈，抓住每一个相对简单的核心频率片段出现的时机，重复这种“同步-中和”的尝试。成功率和效果时好时坏，取决于她的专注程度、目标片段的清晰度，以及女儿那边的状态（她能感觉到，女儿似乎也在无意识地、笨拙地尝试“处理”这些外来的干扰，时而成功，时而失败，但那种尝试本身，让连接的另一端不再是完全被动的承受者）。
测试结束后的疲惫感前所未有。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深度透支。她感觉自己像进行了一场持续高强度的心算比赛，大脑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抗议。但心中那簇微弱的希望之火，却燃烧得更加明亮。
她开始有意识地利用测试后的恢复时间，在脑海中反复“复盘”测试过程，记忆那些不同刺激组合带来的感受和连接变化，总结“同步-中和”尝试的成功与失败因素。她发现，当她的意念足够纯粹、目标足够明确、且恰好与女儿那边的无意识“应对”形成某种默契时，效果最佳。
夜晚的“对话”内容也因此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仅仅发送安抚和爱意，开始尝试向女儿传递一些关于“频率”的、极其模糊的“概念”。她无法解释什么是频率，只能通过重复模拟那种“同步-中和”时的顺畅感，以及与之相对的、被干扰时的紊乱刺痛感，试图让女儿本能地“理解”这两种状态的区别，并鼓励她倾向于前者。
女儿那边的回应依然原始，但林薇能感觉到，那种回应的“质地”在发生改变。当夜间连接建立时，女儿传来的不再是完全混沌的波动，偶尔会夹杂着一丝更加“主动”的探寻，或者模仿着林薇传递过来的那种平稳“存在”感的微弱尝试。有一次，当林薇再次模拟“同步-中和”的顺畅感时，她甚至“接收”到女儿那边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清晰无比的“轻松”和“愉悦”的情绪反馈，仿佛解决了一个小难题。
这让林薇几乎落泪。她的女儿，这个被禁锢在恒温箱里、身上贴着传感器的小小生命，正在以一种超越年龄和理解力的方式，与她并肩作战，共同学习应对这场强加于身的“频率战争”。
然而，银翼的监测网并非摆设。
几天后，海伦和莉亚再次一起出现，脸上带着某种混合着困惑与更深探究欲的表情。
“林薇，最近几次‘频率调谐’测试的数据，显示出一些……有趣的模式。”莉亚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研究者的兴奋，“你与‘雏鸟’的生理同步性指标，在某些预设刺激片段下，并未完全按照预期模型发展。相反，出现了一些短暂的‘去同步化’或‘异常耦合’现象。同时，你们的自主神经反应曲线，也出现了几处难以用现有刺激参数解释的波动。”
海伦接过话，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林薇：“我们注意到，这些异常波动的出现时间，似乎与你自我报告（反馈问卷）中提到的‘注意力转移’或‘轻微不适’的时段，存在某种非直接的相关性。你能更具体地描述一下，在这些时段，你的主观体验到底是什么吗？尤其是……有没有任何特殊的、不同于以往的感知或感受？”
来了。银翼果然察觉到了数据异常，并将矛头指向了她。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维持着疲惫和茫然：“特殊的感知？没有啊……就是觉得那些声音和光有点烦人，有时候会走神，想想别的事情。可能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比较容易累吧。”她将一切归咎于正常的生理心理反应。
海伦和莉亚对视一眼，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完全满意，但也暂时找不到更合理的破绽。
“测试会继续进行，我们会调整部分参数，进行更精细的对照。”海伦最终说道，“希望你继续配合。任何真实的感受，无论多么细微或不寻常，对研究都至关重要。”她再次强调了“真实”二字，带着警告的意味。
林薇知道，银翼的怀疑已经被勾起。接下来的测试，监控只会更加严密，数据分析也会更加细致。她和女儿那种粗糙的“应对”策略，恐怕很快就会被更精密的模型捕捉到异常模式。
她们需要进化。需要更有效、更隐蔽的“互动”方式。
弦已绷紧，战争进入更微妙的相持阶段。
林薇躺在恢复室的床上，手腕上的监测手环绿光幽然。她能感觉到，遥远的NICU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也在安静地休憩，或许也在本能地消化着白天的“频率洗礼”。
她们是实验场上的棋子，是被观察的弦。
但或许，在观察者尚未完全理解的维度，这两根被迫共振的弦，正在悄无声息地编织着属于自己的、抵抗的旋律。
尽管这旋律依然微弱，且充满未知的风险。
但母亲与孩子之间，那源于生命最深处、又在绝境中被淬炼出的奇异纽带，正成为这场不对称战争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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