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在终端屏幕上悄然旋转、如同深海孤灯般的银白光点,只存在了不到十秒,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屏幕重新陷入黑暗。但它带来的震动,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医疗部M层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林薇被两名守卫几乎是架着,带离了测试恢复室。海伦和莉亚脸色铁青地跟在后面,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走廊里的医护人员纷纷避让,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她们没有回M-12,而是直接乘升降平台,来到了一个林薇从未涉足的楼层——标着“R”的研究部核心区域。通道更加宽阔洁净,灯光冷白,墙壁是某种吸音材料,几乎听不到任何回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臭氧、精密润滑油和淡淡化学试剂的气味。
林薇被带入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四壁都是光滑金属板的房间。房间中央只有一张金属桌子和两把椅子,角落里矗立着几台她从未见过的、造型奇特的仪器,指示灯沉默地闪烁着。这里不像观察室,更像审讯室,或者……解剖室?
海伦示意守卫退出,只留下她和莉亚。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密封声响。
“坐下。”海伦的声音比金属墙壁更冷。
林薇依言坐下,手指冰凉。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女儿的安危,那诡异的银白光点,以及眼前这前所未有的阵仗,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解释。”海伦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从你声称感知到‘雏鸟’痛苦开始,到终端屏幕上的异常显示。所有细节,不要有任何遗漏。”
林薇知道,这一次,单纯的表演或推诿已经不可能蒙混过关了。银白光点的出现,将她们母女推到了聚光灯最刺眼的位置。她必须重新权衡策略,在保护女儿和争取主动之间,走一条更危险的钢丝。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海伦审视的目光,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但语气却异常清晰:“我没有什么‘声称’。我确实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和我们之前测试时出现的‘共振’或‘连接感’很像,但要强烈得多,而且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就像……就像她的大脑或者神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选择部分坦诚,将那种超越常规的“感知”归入AMS-E现象的范畴,这是银翼已经接受并正在研究的“事实”。
“然后呢?”莉亚急切地追问,手中的记录笔悬停在数据板上方,“终端屏幕上的光点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林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和后怕,“我当时又惊又怕,只想着我女儿怎么样了!那个光点自己出现的!我……我也吓了一跳!”
“光点出现时,你有什么特殊感觉吗?”海伦追问,目光锐利,“比如,和‘雏鸟’的连接感有没有变化?”
林薇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好像……有。光点出现的时候,那种痛苦的冲击感减弱了一些,好像被……被什么东西分散了?或者抚平了一点?我也说不清楚,当时太乱了。”
她在陈述中加入了真实感受(痛苦冲击减弱)和模糊推测(分散或抚平),既显得真实,又保留了余地。
海伦和莉亚对视一眼。莉亚快速在数据板上记录着。
“根据NICU报告,”海伦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一丝探究,“‘雏鸟’在受到刺激后,生理指标一度出现剧烈波动,但在医疗干预前约十五秒,波动开始自行减缓,并在随后三分钟内基本恢复正常。这个时间点,与你报告感知到痛苦,以及终端异常显示的时间,存在重叠。”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林薇,你认为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或者说,你是否认为,你感知到的‘连接’,以及可能存在的……某种‘互动’,影响了‘雏鸟’的生理恢复过程?”
问题直指核心。银翼不仅怀疑她们有更深的秘密,甚至开始推测她们具有某种主动的、跨距离的“干预”能力。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能承认,但也不能完全否认,那会显得不真实。
“我不知道。”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也最模糊的回答,“那种感觉太奇怪了,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也许……只是巧合?或者,就像你们说的,是AMS-E现象的一种表现?”她把球踢回给银翼,让他们用自己的理论去解释。
海伦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薇几乎要撑不住那副混杂着恐惧、疲惫和茫然的伪装。最终,海伦移开目光,对莉亚说:“把‘雏鸟’单元的所有监测数据,尤其是异常事件前后十分钟的原始数据流,全部调出来,进行最高优先级的频谱和相关性分析。重点排查是否存在未知的能量波动或信息编码模式。”
“明白。”莉亚立刻应道。
“至于你,林薇,”海伦重新看向她,“从此刻起,你被置于‘一级限制观察’状态。所有测试暂停。你将返回M-12房间,但活动范围缩减至房间内,取消一切放风。除基本医疗和生命维持外,所有非必要物品移除。我们会升级监控级别,并可能随时对你进行额外的神经学和心理学检查,以评估你的……感知能力和潜在风险。”
一级限制观察。活动范围缩减。升级监控。额外检查。
这意味着她们的自由被进一步剥夺,处境更加危险。但也意味着,银翼暂时还不打算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比如分离她们,或进行侵入性实验),他们显然对刚刚发生的事件充满了疑问和……研究的欲望。
“我女儿……”林薇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雏鸟’将暂时留在NICU特殊单元,接受更严密的隔离和监测。在她情况完全稳定,并且我们查明异常事件原因之前,任何接触都不被允许。”海伦的语气不容置疑,“为了她的安全,也为了研究的完整性。”
又是这套说辞。但林薇知道,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
她被重新押送回M-12房间。果然,房间里大部分“非必要”物品(包括那台播放器、一些书籍,甚至多余的枕头)都被移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桌椅和卫生间。监控摄像头似乎增加了角度,空气循环的声音也变得更加轻微而恒定,带着一种被严密控制的质感。
门在她身后关闭,落锁。世界再次被压缩到这个冰冷的、被全方位监视的立方体之中。
但这一次,林薇的心中,除了沉重,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那个银白光点。
女儿传递过来的,那绝非仅仅是情绪或感觉的碎片。那是一个具象化的、出现在外部设备上的“信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女儿不仅能够感知和回应她们之间的联系,甚至可能……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或者有意识地,尝试利用或影响外部环境?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又隐隐激动。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女儿拥有的“能力”,可能远超她和银翼的想象。这既是巨大的风险(更容易暴露,更难以控制),也可能是一线渺茫的生机(打破物理隔离的可能?)。
她必须再次尝试连接,确认女儿的状态,并尝试……理解。
夜深人静。升级后的监控似乎并没有改变夜间的“规律”,或者说,银翼暂时还未能捕捉到她们这种超越常规的交流方式。
林薇躺在那张坚硬的床上,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开始小心翼翼地探出意识的触角。
连接建立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顺畅”。仿佛经历白天那场剧烈的波动和银白光点的“显像”后,她们之间的通道被短暂地“拓宽”或“强化”了。
女儿那边的状态清晰地传来:疲惫,但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就像完成了一件很困难但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后,那种筋疲力尽却又心满意足的感觉。痛苦的余悸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宁静内核。
林薇松了一口气,随即涌起强烈的好奇和担忧。她开始传递温柔的安抚和询问的意念: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做到的?(她不知道女儿是否能理解“做到”这个概念,只能模拟“应对困难”、“展示光点”的感觉)。
女儿那边的回应,不再是简单的情绪波动。林薇“感觉”到,一股更加……“结构化”的信息流,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淌入她的意识。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更像是一种由感觉、节奏和极其简单的“模式”构成的复合体。
她“解读”出了以下信息:
一团代表“自己”的光晕(纯净而温暖)。
一片突然袭来的、带着尖刺和混乱频率的“风暴”(冰冷、刺痛、充满恶意)。
光晕起初被风暴冲击、搅乱,感到痛苦和害怕。
然后,光晕内部,一个更小、更明亮的核心(林薇直觉那是女儿自身意识的焦点)开始主动“旋转”,试图找到风暴的“节奏”和“薄弱点”。
不是硬抗,而是“贴合”,然后“引导”——将风暴中一部分最尖锐、最混乱的频率,通过某种方式“转移”或“折射”出去(女儿似乎并不清楚具体方式,只是本能地知道可以这么做)。
被“转移”出去的能量(?)似乎……“触碰”到了周围一些“坚硬、光滑、会发光的东西”(设备?仪器?),并让其中一个发出了“回应”(银白光点?)。
风暴因为被“转移”了一部分能量而减弱,光晕得以喘息,并开始自我修复。
最后,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满足和“想告诉妈妈”的强烈意愿。
信息支离破碎,充满隐喻和婴儿式的感知,但林薇大致理解了过程。女儿在遭受剧烈刺激时,没有完全被动承受,而是本能地运用了她们在“频率战争”中逐渐摸索出的“应对”策略——感知、分析、引导、转移——并且,在尝试“转移”那些有害频率时,无意中干扰或激活了外部的医疗或监测设备,导致了银白光点的出现。
这不是有预谋的“能力展示”,更像是绝境下的本能爆发和一次意外的“能量溢出”。
但这已经足够惊人了。这意味着女儿不仅能被动地接收和回应林薇的意念,还能主动地、有目的地运用这种联系相关的“某种东西”(能量?信息?)去影响自身状态,甚至……微弱地影响外部物理设备!
深海中的微光,不仅照亮了自身,也开始映照出周围冰冷器皿的轮廓。
这个发现让林薇既感到骄傲(她的女儿如此顽强和聪慧),又充满了更深的忧虑。这种“能力”如果继续发展,如果被银翼更明确地捕捉到证据,后果不堪设想。她们需要更谨慎,更隐蔽。
她向女儿传递了更强烈的“隐藏”、“小心”的意念,模拟“躲在最暗处”、“不发出任何声音和光亮”的感觉。同时,她也传递了无比的骄傲和爱意,肯定她的“勇敢”和“聪明”。
女儿那边传来了依恋和理解的波动,似乎明白了“隐藏”的重要性,那种“满足感”后面,也多了一丝“要更小心”的懵懂意识。
连接缓缓减弱,女儿似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以修复白天的巨大消耗。
林薇也疲惫不堪,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银白光点的出现,将她们母女推到了风口浪尖。银翼的怀疑和探究会达到新的高度。但这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向银翼“有限度地”展示“价值”和“独特性”,从而争取更好条件或更多筹码的机会?还是说,这只会加速她们被彻底“解剖”研究的进程?
她不知道。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至少,她知道,在这片由冰冷科技和严密规则构成的“深海”中,她不是孤独的。
她和她那刚刚降临人世、却已展现出惊人潜能的女儿,正手牵着手(以某种超越物理的方式),在无尽的压力与黑暗中,学习着呼吸,学习着发光,并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挣脱囚笼的可能。
微光虽弱,却已刺破深沉的黑暗。
而弦外之音,终将汇聚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