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层的特殊实验室,代号“回声之间”。
名字充满诗意,内里却是银翼科技的冰冷结晶。实验室呈半球形,内壁覆盖着吸音且能吸收特定波段的暗色复合材料,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棱角。中央是一个悬浮在半空、由某种透明柔性材料构成的平台,平台上方悬挂着数台造型精密的环形探测阵列,阵列中心对准平台,如同数只巨大的、没有感情的眼睛。
林薇被要求换上特制的、布满传感器节点的轻薄连体服,赤足走上平台。平台微微下沉,随即稳定,如同将她轻轻托举在实验室的中心。温度恒定,空气静止,只有头顶探测阵列内部指示灯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
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设备,只有环绕的镜面墙壁反射着平台和探测阵列的冷光,形成无限延伸的虚幻空间感,令人眩晕。这里隔绝了一切可能的外部干扰,是银翼用来“聆听”最微弱“回声”的场所——无论是物理的,还是……意识的。
海伦和莉亚在隔壁的监控室,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教授的身影也出现在玻璃后,面容沉静。除此之外,实验室里只有林薇一人,以及那些沉默而专注的“眼睛”。
“基线评估开始。”海伦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来,平静无波,“请放松,保持自然呼吸和清醒状态。我们会记录你在无外部刺激下的基础神经活动与生理参数。”
放松?在这种地方?
林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周遭诡异的环境和无处不在的监视感。她调整呼吸,将注意力转向身体内部,感受着心跳、血流,以及……胸口那若有若无的、与女儿连接的“锚点”。她不敢主动建立连接,只是保持着一种极度的内敛和警觉,如同蛰伏的野兽。
探测阵列开始工作。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变化,但林薇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感器节点传来微弱的、有规律的电流刺激,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爬行。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的、极其低微的压力感弥漫开来,不痛不痒,却让人精神无法真正松弛。
这是银翼的“聆听”?用物理和能量场同时扫描她的生理和神经状态?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细微的感官侵扰中缓慢流逝。林薇感觉自己像被泡在一种粘稠的、透明的凝胶里,每一个细胞的颤动都可能被捕捉、被放大、被分析。
大约十分钟后,海伦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一阶段基础扫描完成。现在开始第二阶段:记忆与情绪唤起模块。请注意,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一些图像或声音片段,请自然地做出反应,无需刻意控制。”
话音刚落,林薇周围的镜面墙壁骤然亮起!不是显示具体画面,而是开始流动变幻起模糊的色彩和抽象的光影图案,速度由慢到快,时而柔和如水面涟漪,时而尖锐如碎裂的玻璃。同时,实验室里响起了各种声音的碎片——风声、雨声、婴儿啼哭、模糊的对话、金属碰撞、甚至还有……克劳恩宫殿里那种诡异的乐声片段!这些声音被处理过,失去了真实感,如同来自遥远记忆或梦境的回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视觉和听觉的双重冲击,加上身体持续的微弱电流刺激和脑部压力感,瞬间让林薇的感官过载!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心跳骤然加速,冷汗瞬间浸湿了轻薄的衣服。
这是测试!旨在打破她平静的表象,诱发出深层的记忆、情绪波动,并观察她的生理和神经反应,尤其是……观察那种特殊的“联系”是否会被动激活或显露出痕迹!
林薇咬紧牙关,努力对抗着感官的混乱。她不能崩溃,不能被这些刻意制造的“回声”拖入真实的恐惧或回忆中。她必须保持一部分意识的清醒,用来……“观察”和“模拟”。
观察自身的反应,模拟一个普通人在这种环境下可能有的、适度的惊慌和不适,但不过度。
同时,她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意念,小心翼翼地探向胸口那个“锚点”。她不敢建立真正的连接,只是去“感受”那个方向,感受女儿此刻的状态。她“感觉”到,遥远的NICU里,女儿似乎也处于某种压力或刺激之下(很可能是同步进行的测试),传来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紧张和不安。
她们都在承受压力。这是否意味着,连接本身可能处于一种更容易被“激发”或“观测”的状态?
一个念头闪过:如果她和女儿同时处于高压力、感官受控的状态下,她们之间那种特殊的联系,是否会因为共同的“应激”而出现某种自发的、更强烈的同步或“共振”?而这种同步,是否会留下比平时更明显的、可以被银翼仪器捕捉到的“痕迹”?
风险巨大。一旦被捕捉到确凿的“非生理性同步”证据,银翼对她们的兴趣和“控制欲”会更强。但另一方面,如果这种同步足够“异常”、足够“复杂”,超出了银翼现有模型的预期,也可能引发混乱和疑问,打乱他们的研究节奏。
赌,还是不赌?
镜墙上的光影变得更加狂乱,声音碎片开始夹杂着一些尖锐的、类似金属摩擦或警报的噪音。林薇的生理数据在监控屏幕上剧烈波动。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
她选择……有限度的“引导”。
她不再全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反应,而是允许一部分真实的惊慌和抗拒流露出来,让生理数据出现符合“应激反应”的波动。但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极其隐秘地,在内心深处“呼唤”那种与女儿连接的感觉。不是建立通道,而是模拟连接建立时的“前奏”——那种精神集中、意念投向特定方向、期待“回应”的状态。
她将自己的呼吸节奏,调整到与记忆中女儿平稳睡眠时相近的频率(她记得那种感觉)。她将自己因为外界刺激而产生的心跳加速和皮肤电流变化,在意识中“想象”成一种有规律的、向外“扩散”的“波纹”,并尝试为这些“波纹”附加上一种极其微弱的、代表“寻求同步”或“确认存在”的“意图底色”。
这就像在自身生理反应的“噪音”中,尝试加入一丝难以察觉的、带有特定“信息”的“调制”。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也不知道银翼的仪器是否能分辨出这种主观“调制”与纯粹生理反应的区别。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感官的轰炸持续不断。林薇感觉自己的精神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与女儿那边的“感应”断断续续,女儿的不安似乎也在加剧。
就在林薇几乎要坚持不住,意识开始模糊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她的“引导”。
而是来自……女儿那边!
一股清晰、强烈、充满本能抗拒和自我保护意识的“波动”,如同无声的惊雷,骤然穿透了物理距离和实验室的屏蔽,猛地撞入林薇的意识深处!那不是情绪,也不是信息,更像是一股纯粹的、带有某种频率特质的“能量脉冲”或“精神呐喊”!
“嗡——!”
林薇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眼前瞬间一片空白,耳中响起尖锐的耳鸣!悬浮平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可能是她的错觉,也可能是真实的物理扰动?),周围镜墙上流动的光影图案,在同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但明显的扭曲和迟滞,仿佛信号受到了干扰!就连那些环绕的嘈杂声音碎片,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出现了不到半秒的静默!
监控室里,所有仪器屏幕的数据流同时出现了剧烈的、同步的跳跃和乱码!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能量峰值!来源不明!同步率……无法计算!”
“神经信号干扰!检测到异常耦合模式!强度……超出阈值!”
“物理传感器读数异常!平台微震动,环境声波传播出现畸变!”
海伦和莉亚的惊呼声透过玻璃隐约传来,充满震惊和难以置信。
林薇瘫倒在平台上,剧烈地喘息着,头痛欲裂,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骄傲。
是女儿!是她的女儿,在承受巨大压力(很可能是银翼同步进行的、更加直接或强力的测试)时,本能地爆发出了远比“银白光点”更加强大和直接的“力量”!那不是简单的干扰设备,那是直接作用于周围能量场和信息环境的、一次真正的“冲击”!
而且,这次冲击,似乎与林薇之前尝试的微弱“引导”和“调制”产生了某种……共鸣?女儿的“能量脉冲”中,似乎隐约夹杂着一丝林薇传递过去的“寻求同步”的意图底色,使得这次爆发并非完全无序,反而隐隐指向了林薇所在的“回声之间”方向?
这造成了银翼监测数据的全面异常和混乱!
“停止测试!立即停止所有刺激!”教授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带着急促,“启动最高级别电磁屏蔽!隔离所有相关设备!分析异常能量源!”
镜墙上的光影和声音戛然而止。身体上的微弱电流刺激也消失了。实验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警报灯还在无声地闪烁红光。
悬浮平台缓缓降下,恢复水平。林薇挣扎着坐起身,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成功了?还是……引发了更大的灾难?
女儿的情况怎么样了?她刚才那一下爆发,会不会对她自己造成伤害?
银翼会如何反应?是惊恐地将其视为“高危污染畸变”,还是更加狂热地视为“前所未有的研究样本”?
门开了,海伦和几名全副武装、穿着特殊防护服的守卫冲了进来,神色紧张地将林薇围住。
“带她去隔离观察室!最高级别!”海伦下令,目光复杂地看了林薇一眼,那里面有震惊,有探究,也有深深的忌惮。
林薇被架了起来,带离“回声之间”。在离开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半球形的诡异空间。
镜墙上,那些被干扰扭曲的光影残像尚未完全消散,如同烙印在冰冷科技之上的、一抹来自生命本能深处的、桀骜不驯的“回声”。
这场始于精密仪器的“聆听”,却引来了远超预期的、震耳欲聋的“回响”。
而释放这回响的,是那个被禁锢在恒温箱中、尚在襁褓的“雏鸟”。
裂隙中的微光,已化为惊雷。
银翼精心构筑的“静默”与“控制”,被这声来自生命最深处的呐喊,撕开了一道狰狞的缺口。
博弈的天平,在这一刻,发生了谁也无法预料的倾斜。
前路,是更深的深渊,还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林薇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女儿,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强大。
而她,必须保护好这份强大。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