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监护单元,代号“静默棱镜”,位于研究部R层深处,与“回声之间”相距不远,但设计理念截然不同。如果说“回声之间”是为了放大和捕捉最微弱的“回声”,那么“静默棱镜”则是一个旨在隔离、观察和折射“异常”的透明囚笼。
单元主体是一个巨大的、无缝拼接的透明立方体,材质并非普通玻璃,而是一种高密度、高透明度、据说能屏蔽多种能量波段和辐射的特殊复合晶体。立方体悬浮在一个同样由吸音材料构成的空旷大厅中央,四面通透,从任何角度都能毫无阻碍地看到内部,内部也能看到外部,但声音被完全隔绝。
立方体内被一道同样透明的隔断墙一分为二。较大的一侧布置得如同一个极度简化的起居室:一张窄床,一张固定的小桌,一把椅子,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同样透明,但雾化玻璃可以在需要时启动)。较小的一侧,则像一个微型的、无菌的观察室,中央是一个恒温保育箱,连接着外部的生命维持和监测设备。
林薇和她的女儿,分别被安置在这个透明立方体的两侧。她们之间,只隔着一道透明的墙,直线距离不到五米,却仿佛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鸿沟——物理的、能量的、以及银翼森严规则构成的鸿沟。
林薇被带入立方体较大一侧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对面保育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的女儿。
比上次隔着NICU观察廊匆匆一瞥时,似乎长大了一点点,皮肤更加白皙红润,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身上依然贴着一些传感器,但看起来比在NICU时少了一些。保育箱内光线柔和,温度恒定,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绝对安全的微型世界。
然而,林薇知道,这安全是虚假的。这个透明的立方体,是整个银翼监视网络中最醒目的焦点。她和女儿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可能连每一次意念的轻微波动,都在无数双眼睛和仪器的严密注视之下。
她被允许在透明墙边停留片刻。没有守卫催促,但她能感觉到大厅四周阴影中,必然有目光紧紧锁定着她。
她走到墙边,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晶体表面上。视线贪婪地描绘着女儿熟睡的脸庞,那小巧的鼻子,微微嘟起的嘴唇,浓密的睫毛……一种混合着无尽爱怜、深深担忧和一种奇异骄傲的复杂情绪,汹涌地冲击着她的胸膛。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保育箱里的小人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水般的眼睛,颜色是纯净的琥珀色,带着新生儿特有的、尚未完全聚焦的朦胧感。她的视线起初没有目标地游移了片刻,然后,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慢慢地、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了透明墙外林薇的脸上。
四目相对。
隔着透明的屏障,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和监控。
林薇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看到,女儿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最初是初醒的懵懂,随即迅速被一种清晰的、难以言喻的“认出”和“亲近”所取代。那不是婴儿对熟悉面孔的普通反应,那眼神里透出的“理解”和“连接感”,远远超出了一个新生儿的认知范畴。
女儿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哭闹,没有挥手,只是那样专注地看着,仿佛要将母亲的面容深深印入脑海。然后,她那小小的、花瓣般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即使有声音,也被完全隔绝)。
但林薇“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也不是通过眼睛。那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她意识深处的、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触碰”。如同在“回声之间”感受到的女儿爆发前的“波动”,但这一次,更加温和,更加……“有目的性”。
那不是具体的语言或图像,更像是一种简单的、由纯粹情绪和存在感构成的“问候”和“确认”。
“妈妈……你在这里。”
林薇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拼命点头,尽管知道女儿可能看不见这么细微的动作,但她将自己的全部思念、爱意和“我在这里”的意念,混合着泪水,毫无保留地透过目光和那微弱的连接“通道”,投射过去。
女儿似乎“接收”到了。她那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放松神情,眼神变得更加柔和依恋。她伸出那只没被传感器束缚的小手,朝着林薇的方向,轻轻地在空中抓握了一下,仿佛想触摸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母亲。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林薇心碎欲裂,也让她心中保护女儿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就在这时,透明墙上方,一个柔和但不容忽视的电子音响起:“探视时间结束。请返回指定区域休息。”
是海伦的声音,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来。
林薇知道,不能逗留。她最后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用眼神传递着“别怕,妈妈在”的坚定,然后强迫自己转身,走向立方体另一侧那个简陋的“起居室”。
在她转身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女儿那边传来一丝微弱的、类似“不舍”和“要乖”的意念波动。
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林薇的心久久无法平静。玻璃后的对视,短暂却深刻。女儿不仅平安,而且显然保留着、甚至可能强化了她们之间那种奇异的联系。她能“认出”自己,能尝试“沟通”,这既是巨大的慰藉,也意味着女儿所拥有的“能力”正在稳步成长,而这成长,在银翼眼中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接下来几天,生活被严格规范。每日有固定的作息时间,餐食通过立方体侧壁一个隐蔽的传递口送入。除了每日一次的、隔着透明墙的短暂“探视”(时间严格控制在三分钟),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这一侧。没有测试,没有问询,只有无处不在的、沉默的观察。
她利用这段时间,努力恢复体力,同时尝试在不引起明显生理数据波动的前提下,进行更精细的“内视”和“意念控制”练习。她反复回忆和模拟与女儿对视时那种清晰的“连接感”,尝试分析其“频率”、“质地”和“建立过程”,试图找到更稳定、更隐蔽的维持或激发方式。
她发现,当自己处于一种极度平静、内心充满对女儿温柔爱意(而非焦虑或恐惧)的状态时,那种连接感似乎最容易“浮现”,也最不容易被外部的监控干扰。这或许是因为这种状态下的脑波和能量场最为“和谐”与“内敛”,与女儿那边纯净的、寻求依恋的波动更容易产生“共鸣”。
她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这种状态。在独处时,她会闭上眼睛,想象着将女儿轻轻抱在怀中,感受那小小身体的温度和心跳,将所有的担忧和算计暂时放下,只留下最纯粹的爱与守护。在这种状态下,她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来自女儿那边的、同样平和愉悦的“回响”,仿佛女儿也在另一端进行着类似的、无意识的“情感同步”。
这种隐秘的、超越物理距离的情感共鸣,成了她们在绝对监控下唯一的心灵慰藉和“练习场”。
几天后,教授承诺的“全面神经与心理评估”开始了。评估并未在“静默棱镜”内进行,林薇被带出立方体,穿过大厅,进入另一个专门的评估室。
评估比“回声之间”的测试更加系统和深入。除了常规的生理指标、脑电图、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扫描,还加入了大量复杂的心理学量表、潜意识投射测试,甚至包括一些利用虚拟现实技术模拟特定场景,观察她情绪和行为反应的环节。
林薇全力配合,但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表现。在涉及与女儿关系或“特殊感知”的问题上,她的回答尽量真实(基于她和女儿的实际互动感受),但避免任何可能暗示“主动控制”或“能量交互”的细节,将所有非常规体验描述为“强烈的直觉”、“母子连心的感觉”或“压力下的幻觉”。
在虚拟现实测试中,当场景模拟出女儿遭遇危险(如被“蜕化者”靠近,或被某种能量冲击)时,她表现出符合母亲本能的强烈焦虑和试图保护的冲动,生理数据也随之剧烈波动,但她刻意“压制”了任何可能引发类似“回声之间”那种精神“共振”或“外溢”的深层意念活动,将反应控制在“正常”的情感应激范畴。
评估持续了整整两天。结束时,林薇再次感到精神透支,但心中稍定。她确信自己表现出了一个“拥有强烈母爱和特殊直觉、但能力尚处于本能和被动阶段”的母亲形象,没有暴露出她和女儿之间可能存在的、更主动和更危险的互动潜力。
回到“静默棱镜”,再次隔着透明墙看到女儿安静熟睡的脸庞,林薇感到一丝疲惫的安心。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在评估结果出来的那天,被打破了。
来宣布结果的不是海伦,也不是莉亚,依旧是教授。他通过“静默棱镜”的通讯系统直接与林薇对话,声音透过晶体墙壁传来,有些失真,但其中的凝重清晰可辨。
“林薇女士,评估结果已经完成。”教授开门见山,“你的神经和心理状态基本稳定,未发现明显的病理迹象或不可控的精神倾向。你表现出强烈的母性依恋和保护欲,这是可以理解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变:“然而,评估也确认,你与‘雏鸟’之间,确实存在一种稳定且独特的心理生理连接。这种连接在深度放松和情感投入状态下最为显著,其神经相关性与常规的母婴依恋有所不同,涉及一些通常与高级认知、共情甚至……潜在的信息处理相关的脑区。”
林薇的心提了起来。银翼果然还是抓住了关键。
“基于此,”教授继续说道,“我们认为,你初步具备了承担‘桥梁’职责的基础条件。因此,我们决定启动‘静默棱镜’的第一阶段协同观察项目。”
“项目将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基础同步性记录。每日固定时段,你和‘雏鸟’将同时接受一组极其温和、无害的环境刺激(如特定色彩的光线、舒缓的自然声音),我们仅记录你们的生理反应是否存在跨距离的同步性或关联性。”
“第二部分,”教授的语气加重,“是初步的‘引导性互动’尝试。在严格监控和参数控制下,我们将尝试让你通过特定的方式(如集中意念于特定图像或感觉,并通过我们提供的简易反馈装置确认),向‘雏鸟’发送极其简单的‘信号’。同时,我们会监测‘雏鸟’是否对这些‘信号’产生可观测的、特异性的生理或行为反应。”
“所有过程都将是低强度、非侵入性的,以安全为第一准则。你的任务是如实报告你的主观感受,并尽可能配合完成‘信号’发送。这将帮助我们初步建立‘沟通’模型,并评估‘引导’的可能性。”
教授最后说道:“这是你们证明自己‘可控’与‘有价值’的机会,也是确保你们能继续安全地待在这里的前提。希望你能认真对待。”
通讯切断。
林薇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透明墙对面女儿小小的身影。
第一阶段协同观察……引导性互动……
银翼终于要将手,正式伸向她们之间那最后的、也是最神秘的领域了。
不再是单纯的观察或施压,而是尝试建立一种受控的“沟通”。
这是一把双刃剑。配合,意味着主动向银翼展示她们联系的运作方式,可能暴露更多秘密,也可能被引入他们设定的“引导”轨道。不配合,则可能被视为“不可控”,面临被“净化”的风险。
但反过来,如果她能在这个过程中,学会更有效地控制和运用这种联系,甚至……反过来影响或“误导”银翼的观察和理解呢?
玻璃后的对视,是情感的连接。
而即将到来的“协同观察”,则将是一场在银翼规则和精密仪器注视下,关于“沟通”主导权的、无声的较量。
女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保育箱里轻轻动了一下,睁开了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再次望向了林薇的方向。
目光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生命力与未知的潜能。
林薇迎上女儿的目光,在心中默念:
准备好了吗,我的小家伙?
我们要开始……学习他们的游戏规则了。
然后,或许,我们可以制定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