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辘辘,碾过星灵国境内的青石板路。
使团行至都城星陨城外时,恰逢暮春时节,满城的澜江花肆意盛放,粉白的花瓣随着温软的风簌簌飘落,将这座被水系环绕的城池衬得宛如世外桃源。
苏文彦望着城门上镌刻的“星陨”二字,心头的凝重稍缓。这星灵国的气象,果然与帝云国的肃穆凛冽截然不同。
入城的消息很快传入皇宫深处。
绮梦澜嫣正居于漱玉水榭中,这水榭依水而建,四面环着澄澈的溪流,假山叠翠间藏着一汪天然温泉池,泉眼汩汩冒着热气,池边遍植兰芷,氤氲的水汽混着花香,终年不散。
此刻她刚从温泉中起身,乌发松松挽着,肩头落了两片粉白的澜江花瓣,指尖正拂过架上那把通体莹白的琵琶弦柱,听闻内侍来报,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疏离。“帝云国使臣?”她轻笑一声,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替我回了,就说我近来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内侍面露难色,躬身道:“公主,那使臣还说,携有帝云国帝君亲赠的厚礼,其中还有一盒珍品,是单独赠予您的。”
“厚礼?”绮梦澜嫣指尖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烟波浩渺的沧澜江上,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君御霄的东西,我星灵国可消受不起。传闻他冷酷嗜杀,拓土开疆时从无半分手软,这般人物的示好,未免太过惺惺作态。”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星灵国恪守中立多年,从不参与九州诸国的纷争,帝云国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去回话,便说我心意已决,不必多言。”
内侍不敢违逆,只得应声退下。
漱玉水榭外的九曲回廊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男子身着南诏国特有的织金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眼俊朗温润,唇边噙着一抹浅笑,正是南诏国皇子慕容珩。
他方才将绮梦澜嫣的话听了个真切,缓步走入水榭,语带关切,声音里满是旁人难寻的亲昵:“嫣嫣,何必为了一个君御霄动气?”
绮梦澜嫣见是他,眼底的冷意瞬间散去些许,随手拨弄了一下琵琶弦,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语气也柔和了几分:“不过是觉得厌烦罢了。这几年,来星陨城求亲的使臣络绎不绝,君御霄倒好,不提亲,只送厚礼,怕是想先探探星灵国的虚实。”
慕容珩走到她身侧,目光掠过窗外假山后蒸腾的温泉池,又落回那把琵琶上,轻声道:“君御霄此人,野心勃勃,帝云国近年国力日盛,他怕是早有吞并九州之心。你拒见他的使臣,虽是明智之举,却也要防着他恼羞成怒。”
“恼羞成怒又如何?”绮梦澜嫣抬眸看他,眸光清澈,带着几分少女的倔强,“星陨城的防御,经我改良后固若金汤,他若真敢来犯,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慕容珩望着她眼底的神采,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澜江花瓣,指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眼前人:“你啊,总是这般逞强。南诏国与星灵国素来交好,若真有一日帝云国兵临城下,我慕容珩定会站在星灵国这边,护着你。”
绮梦澜嫣心中微动,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只是垂眸拨弦,未再多言。
水榭外的风卷着花香与水汽涌入,将两人之间的静谧衬得愈发温柔。
而另一边,使臣驿馆内,苏文彦听了内侍带回的回话,脸色沉了几分。
副使在一旁愤愤道:“大人!这绮梦澜嫣也太不识抬举了!陛下亲自备下的厚礼,她竟连面都不肯露!”
苏文彦抬手止住他的话,眉头紧锁:“不急。她既拒见,定是对帝云国心存芥蒂。我们且在驿馆住下,先打探打探星灵国的坊间传闻,看看这位九公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他话音刚落,便有暗卫悄无声息地走入室内,低声禀报:“大人,查到了。南诏国皇子慕容珩,已在星灵国皇宫住了半月有余,与绮梦澜嫣公主过从甚密,宫中内侍皆称,南诏皇子唤公主时,向来以嫣嫣相称。”
苏文彦眸光一凛。
慕容珩?
他自然知晓这位南诏的五皇子。
此人温文尔雅,素有贤名,更重要的是,他与绮梦澜嫣多年前相识,情谊深厚,这层渊源,早已在九州诸国间传得沸沸扬扬。
原来,惦记绮梦澜嫣的人,当真不止君御霄一个。
苏文彦沉吟片刻,沉声道:“此事,即刻传回天阙城。”
远在帝云国翎羽殿内的君御霄,收到密报时,正手持那卷绮梦澜嫣的画像。
他看着密报上“慕容珩”三个字,以及那“以嫣嫣相称”的描述,指尖缓缓收紧,骨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唇边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低语道:“南诏的五皇子……有趣。”
力公公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着君御霄多年,自然知晓,陛下这副模样,便是动了真格的。
君御霄将密报掷于御案之上,抬眼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开满澜江花、藏着温泉池的漱玉水榭。
“苏文彦那边,让他继续盯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朕倒要看看,这位九公主,能拒到几时。”
星陨城的风,依旧温柔。
可谁也不知道,这场因使臣来访而起的波澜,终将搅动九州大地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