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霉味是钻到骨头缝里的
尤其到了盛夏,山城的暑气裹着湿气,像一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头顶,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滞涩。负一楼的排练室没有窗户,更别提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转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卷着墙皮脱落的碎屑,还有地板缝里渗出来的、混着灰尘的潮气,扑在人脸上,闷得人胸口发堵。
王源的校服短袖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地难受,额前的碎发湿成一绺一绺,顺着脸颊往下淌汗,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手里攥着歌词本,纸页被汗水泡得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干哑得厉害,每唱一句,都带着一阵细微的刺痛。
“再来一遍!”声乐老师的声音在燥热的空气里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王源,你副歌的转音还是飘!气息沉下去,别往上提!”
王源点点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指尖蹭到嘴角,咸涩的味道漫进嘴里。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盯着歌词本上的字迹,重新开口。
“……淋过一场大雨,撞过一次南墙……”
声音刚起,就被老师打断了。“停!”老师皱着眉走过来,手指在歌词本上敲了敲,“这里的情绪不对!是倔强,不是委屈!你现在唱得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拿出点劲儿来!”
王源的脸唰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地板上的水渍倒映着他的影子,单薄得像一折就断的纸。旁边的王俊凯刚练完一组舞蹈动作,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听见这话,悄悄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担忧。
易烊千玺站在镜子前,正在重复一个后空翻的动作。他穿着黑色的练功服,后背的汗渍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掉,滴在地板上,和王源的水渍晕在一起。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稳稳的,膝盖却微微发颤——昨天练舞时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板上,青了一大块,早上贴的膏药,现在估计早就被汗水泡掉了。
“都别愣着!”老师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离出道考核只剩半个月了,你们这个状态,怎么去跟公司争取名额?”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三个少年的心上。
出道考核。这四个字最近像一根紧绷的弦,绷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稍微一碰,就嗡嗡作响。公司最近在筹备新组合,他们三个是被挑出来的备选,可备选还有好几个,能不能最终成团,全看这半个月的集训效果。
没人敢松懈。
王俊凯咬了咬牙,直起腰,走到把杆前,开始压腿。他的腰上也有伤,是上次练倒立的时候闪到的,医生说要静养,可他哪里敢。他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总觉得自己该多担着点,每次训练,他都熬到最晚,走得最早。刚才练舞的时候,腰腹发力过猛,疼得他差点直不起身,可他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易烊千玺的后空翻还在继续。一次,两次,三次……汗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掉,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抹了一把,动作却没停。落地时,膝盖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皱了皱眉,悄悄往后撤了半步,避开了老师的视线。他话少,从来不会喊苦喊累,所有的疼,都憋在心里,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悄悄揉一揉发疼的膝盖。
王源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歌词本。他盯着那行“倔强不是委屈”的字,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想起老师昨天说的话,说他“音色好但气场弱”,想起那些关于“颜值不够”的议论,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硬生生把那点委屈压了下去。
“淋过一场大雨,撞过一次南墙……”
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执拗。转音的时候,他刻意把气息往下沉,喉咙的刺痛更明显了,可他没停,一直唱到最后一个字,尾音收得干脆利落。
老师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这次还行。记住这个感觉,继续。”
王源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又湿了一片。他抬手擦了擦汗,手腕上的手表早就被汗水泡得发黏,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了晚上十点。他们从早上八点,练到了现在。
中间只休息了半个小时,啃了几口带来的面包,喝了几口水。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可没人敢提吃饭的事。老师不走,他们就不能走。
吊扇还在吱呀转着,灯光昏黄,把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三株努力向上生长的野草。
又练了不知道多久,老师终于松了口:“今天就到这吧。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不许迟到。”说完,拿起桌上的水杯,转身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排练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吱呀声,还有三个少年粗重的呼吸声。
王源瘫坐在地板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他抬手捶了捶发酸的腰,喉咙里的刺痛一阵紧过一阵。王俊凯靠在把杆上,慢慢弯下腰,揉着发疼的腰腹,额头上的汗还在往下淌。易烊千玺坐在地板上,低着头,轻轻揉着膝盖,眉头皱着,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累死了……”王俊凯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点自嘲,“我现在觉得,能躺着睡一觉,比什么都强。”
王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他看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吊扇,突然问:“你们说……我们能出道吗?”
空气静了几秒。
易烊千玺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俊凯,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藏着星星,却也藏着和他们一样的,不确定的迷茫。
王俊凯站直身体,走到他们身边坐下,地板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三颗糖,是水果味的,包装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他分给王源和易烊千玺各一颗,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稍微压了点喉咙里的干涩。
“不知道。”王俊凯嚼着糖,声音含糊,“但……总得试试吧。”
他顿了顿,看着王源,又看着易烊千玺,眼神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倔强:“要是真没选上……大不了就回去读书。王源你成绩好,考个好高中;千玺你舞跳得好,去学专业的舞蹈;我……我就回家帮我妈看店。”
王源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漫开来,却没压住心里的涩。他想起妈妈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摆摊的样子,想起她手上的老茧,想起她送他来公司时,眼里的期待。
要是没选上……他怎么跟妈妈说?说自己不够好,说自己没能实现那个在雨夜里许下的承诺?易烊千玺把糖含在嘴里,轻轻点了点头:“嗯。读书也挺好。”
可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淤青,眼神里,藏着一丝不舍。
三个少年坐在地板上,靠着冰冷的墙壁,没人说话。吊扇还在吱呀转着,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厚厚的墙壁,传进耳朵里,带着山城特有的潮湿。
过了很久,王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想回去。”
他看着身边的两个少年,眼里闪着光:“我想唱歌。想和你们一起,站在舞台上唱歌。”
王俊凯看着他,笑了,眼里的迷茫散了些:“好。那我们就一起,拼一把。”
易烊千玺也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点了点头:“嗯,一起。”
夜色越来越深,地下室的排练室里,三个少年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汗水浸透了衣服,嗓子干哑得厉害,骨头酸痛得像是要散架,可他们的心里,却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微弱,却倔强。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找到了一束光。
王源攥紧了手里的糖纸,糖的甜意还在舌尖。他看着身边两个少年的侧脸,在心里默默想:
没关系。再苦,再累,都没关系。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明天的太阳,总会升起来的。总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