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木屋嵌在雾中山脉的褶皱里,像块被时光遗忘的老木头。
清晨五点,他准时睁开眼,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白。松木床板带着经年的凉意,他起身时没发出一点声响,仿佛早已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穿好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蹬上胶鞋,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雾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松针与泥土的湿润气息。
巡山是他雷打不动的日常。沿着踩出的小径往前走,手电的光柱在雾中撕开一道短暂的口子,又迅速被吞噬。他的动作娴熟而沉默,检查着每一处可能引发山火的隐患,清理着游客丢弃的垃圾,偶尔弯腰扶正被风吹倒的小树苗。这片山是他的庇护所,也是他的牢笼——十年前,父母在山下的工厂事故中离世,唯一的妹妹远嫁他乡后断了联系,他便收拾行囊钻进了这片深山,从此与外界隔绝。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时,雾稍微淡了些。林深靠在石栏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窝头,慢慢咀嚼着。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像是有人在雾中迷失了方向。
他关掉手电,静静站在阴影里。雾气中渐渐浮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与山林格格不入的米白色风衣,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女人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单纯的疲惫。
“这里是私人林区,禁止入内。”林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不与人交流的生涩。
女人吓得一哆嗦,猛地抬起头。雾汽模糊了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双通红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迷路了。我从山下上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没想到雾这么大。”
林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女人名叫苏晚,昨天从三百公里外的城市逃到这里。她原本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总监,三个月前,她负责的一个重要项目出了纰漏,虽然并非她的直接责任,但公司为了平息客户怒火,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她身上。紧接着,相恋五年的男友以“你太强势,我累了”为由提出分手,父母在电话里不停指责她“不够稳重”“让家里丢脸”。一夜之间,她的人生从光鲜亮丽跌入谷底,铺天盖地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气,于是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上了最早一班开往山区的大巴,没有目的地,只想逃离。
“沿着这条路往下走,两个小时能到山脚。”林深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晚连忙叫住他,“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再待一会儿?我现在……不想下山。”她的声音带着恳求,眼神里满是绝望,“我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待几天,不会麻烦你的。”
林深沉默了。他看着女人单薄的身影在雾中摇摇欲坠,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植物。他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茫然无措,是这片山林接纳了他。犹豫了片刻,他指了指观景台旁边的一间小木屋:“那是以前护林员的休息室,里面有床和被子,你可以暂时住下。但不要乱走,山里容易迷路,而且有野兽。”
苏晚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热,泪水再次涌了上来。“谢谢你,”她哽咽着说,“真的非常感谢。”
林深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巡山。雾气又浓了起来,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雾中,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是她逃亡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
小木屋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些干柴。苏晚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些许寒意。她坐在床边,脱掉沾满泥土的鞋子,疲惫感瞬间席卷而来。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项目失败的画面、男友冷漠的眼神、父母失望的话语。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无所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苏晚警惕地抬起头,只见林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碟咸菜。“山上没什么好东西,填填肚子吧。”他将碗和碟子放在桌上,语气依旧平淡。
粥是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米香。苏晚饿坏了,拿起勺子大口喝了起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意渐渐蔓延到全身。她抬起头,想对林深说声谢谢,却发现他已经转身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一室寂静。
吃完粥,苏晚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煤油灯的光芒渐渐昏暗。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这山间的寂静让她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执念,她竟然慢慢睡着了,这是她三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林深回到自己的木屋时,天已经亮了。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依旧没有散去的雾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晚那双通红的眼睛。他很久没和陌生人打过交道了,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脆弱又无助的女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让她留下,也许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种被世界抛弃的绝望与孤独。
他拿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记录着父母和妹妹的生日,还有一些零散的日常。他拿起笔,在空白的页角写下:今日,雾中遇一迷路女子,暂居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