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片被掌心焐得发皱的槐树叶,叶脉的纹路深深浅浅地刻在指尖,像是一道怎么也抹不去的痕。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带着皂角的清冽气息,可耳边却反复回响着三天后那个雨夜,他哑着嗓子说的那句话——“小孙,我要结婚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我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颤。我总忍不住想,如果那天傍晚,巷口的老槐树没有落那么多叶子,如果风没有吹得那么缠绵,如果我没有蹲在树下傻乎乎地捡落叶,他是不是就不会蹲下来,对我说那句让我记了一辈子,也痛了一辈子的话。
认识副官的第三年,秋老虎格外嚣张,都入了秋,日头还是毒得厉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燥热的味道。傍晚的时候,暑气才稍稍退了些,我搬了个小马扎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捡落叶,打算夹进日记本里做书签。老槐树有些年头了,枝桠伸得老长,树叶绿得发深,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安静的叶雨。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熟悉的节奏,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他。
“又捡这个?”他笑着开口,声音里的温柔能漫过巷口的青石板路,漫过我心底的每一寸角落。
我仰头看他,夕阳刚好斜斜地打过来,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胳膊,裤脚挽着一点,露出脚踝,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沾了点尘土,却依旧清爽。阳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眉眼衬得格外柔和,我忽然就红了脸,低下头胡乱应了一声:“好看。”
他没戳穿我的局促,反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完整的槐叶,指尖捻着转了个圈,然后递给我:“这片更像样,叶脉都没断。”
我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我猛地缩回手,槐叶掉在地上,我慌慌张张地去捡,耳朵却烫得能煎鸡蛋。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清越,像风铃在响。然后他蹲下来,挨着我的肩膀坐下,肩膀与肩膀之间隔着一指宽的距离,不远不近,却刚好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
我们就那样并肩坐着,看着槐树叶一片片落下,落在肩头,落在脚边,落在彼此沉默的空气里。
那时候的我们,总爱这样消磨时光。
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会一起去巷口的早餐铺。他总记得我爱吃甜豆浆,要多加两勺糖,记得我不爱吃油条的硬边,会替我把脆生生的中段掰下来;夏夜的路灯昏黄,我们会沿着河边的小路散步,他会给我讲单位里的趣事,讲那个总爱打瞌睡的门卫大爷,讲那个总爱穿碎花裙的前台姐姐,逗得我笑出眼泪,晚风一吹,连睫毛都沾着笑意;
冬夜的屋子里,暖炉烧得旺旺的,我们会拼一幅几百片的拼图,是梵高的《星空》,蓝得像深海。他总偷偷把最难拼的星云部分留给自己,却摸着我的头说“我们小孙手笨,还是我来吧”,气得我拿抱枕砸他,他就笑着躲,暖炉的光映着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一颗颗裹着糖衣的糖,被我小心翼翼地攒起来,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我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这些糖一颗颗拿出来回味,然后捂着心口偷笑,想着,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对着那些独处的时光,动了心。
我偷偷在日记本里写满了他的名字,写满了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写着“今天他替我挡了太阳,真好”,写着“他笑起来真好看”,写着“我好像……喜欢他”。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槐叶,是他第一次递给我的那片。
日子像槐树叶一样,一片片落下,又一片片新生,平淡又安稳,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们都白发苍苍。
直到那个傍晚,风卷着槐树叶打了个旋,落在我们交叠的手背上。
那时候我们已经坐了很久,久到夕阳都快要沉到山坳里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我的手放在地上,他的手也放在地上,指尖与指尖偶尔相碰,又飞快地弹开,像两只害羞的小兽。
忽然,一片槐叶飘下来,刚好落在我们交叠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他转头看我。
我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里。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眸子,此刻竟像浸了水的墨,软得一塌糊涂,里面映着夕阳的光,映着我的影子,映着藏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小孙。”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攥着槐叶的手指猛地收紧,叶片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我……”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风停了。
槐树叶落在肩头,一动不动。
蝉鸣也安静了,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只剩下他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紧张,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手指,忽然就笑了,眼角眉梢都弯着,像藏了一整个秋天的甜。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的笑意,像羽毛一样轻:“傻子,”
“早该说了。”
他愣了愣,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惊喜,像烟花炸开,亮得晃眼。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差点缩回去,可他握得很紧,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孙,小孙……”他反复叫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个孩子。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融在一起。夕阳的光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槐树叶落在我们的发顶,像是戴上了一枚安静的戒指。
那是我这辈子,最甜的一个傍晚。
甜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