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枫屏退左右后，将孟松唤入内室，目光沉沉压在他面上。为全弟弟颜面，屋中已无第三人，可话音里的冷与重，却比当众训斥更迫人。“当初我便不赞成你纳薛氏为妾——更不应将如姐养在她跟前。”孟枫声线压得低，字字却像钝刀刮骨，“一个与你苟且、满腹龌龊的女子，能教出怎样的闺秀？如今这般局面，皆是苦果自尝。”
他向前半步，眼底俱是凛然：“婚前失节，莫说高门正妻，便是续弦继室，又哪家愿娶非完璧之身？”言至此，意思已再明白不过——孟如希此事若传扬出去，毁的不只是她一人，更是满府姑娘的清誉、整个忠顺侯府的颜面。孟枫垂下眼帘，声气里透出不容转圜的冷硬：“如今唯有一条路可走。如姐……只能嫁给周奕辰。”
孟松一甩袖子，脸色涨得通红：“不可！如姐儿是忠顺侯府的千金，岂能嫁给那商户之子？那周奕辰分明是个混账东西——”
一直冷眼旁观的孟书姻此时轻笑一声，上前半步，目光清凌凌地刺向孟松。“二叔父这心偏得，连祠堂祖宗都要惊动了。”她声音不高，字字却像银针，“当年婉妹妹失节，您是如何说的？‘要么嫁，要么死’——那时她不过是失足落水，衣衫不整被唐公子瞧见，便算‘间接失节’。”
她目光扫过孟松青红交加的脸，唇边掠过一丝讥诮：“如今轮到如丫头，倒是千般委屈、万般不舍了？同是失节，一个要么死要么嫁，一个却连商户之子都嫌辱没。二叔父，侄女今日才算见识了，什么叫作‘双重标准’。”
孟松被孟书姻说得面上红白交加，若非孟枫在此，早已摆出长辈款来压她闭嘴。他喉结滚动，终究只憋出一句：“此乃我房中之事，何须小辈置喙……”
“够了。”孟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沉冷，“既已定下，便不必多言。回去择个近些的吉日，送如丫头出阁。留在府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孟松，“才是真正的夜长梦多。”
孟松只得咽下满腹不甘，躬身退出。可一路回房，心思却转得飞快——薛姨娘出身微寒，哪里拿得出像样的嫁妆？这般仓促嫁女，若再寒酸出门，岂不惹人耻笑？念头一转，他便径直朝二房正院走去。
是了，二房太太手中还掌着几处体面的田产铺面。若她能以嫡母之名，给如希备一份丰厚的陪嫁……面上也好遮掩几分。至于她愿不愿意——孟松捋了捋袖口，眼底掠过一丝惯有的理所当然。都是孟家女儿，她 身为嫡母，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姑娘寒酸出嫁不成？
孟松刚一说明来意，二房太太手里的茶盏便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案上。“老爷方才的话，不妨再说一遍。”她抬起眼，声音里听不出怒，只凝着一层薄冰，“是妾身耳背听错了，还是老爷这‘理直气壮’的功夫，已修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竟要用我的嫁妆，去给薛姨娘的女儿添箱？”
她缓缓站起身，裙裾纹丝不动：“妾身若非担着这嫡母的名分，连一副头面都未必舍得给。如今倒好，老爷一张口，便要我将体己都填进去？当真是不知所谓。”“怎么，你不愿？”孟松被她这般直视，恼意更盛，拔高了声量，“婉颜是你的女儿，如希难道就不是？你既嫁入孟家，你的嫁妆自然归二房所用。我让你备，你便该备，何来这许多推诿！”
他自觉占尽了理，向前逼近一步，眼底闪过不容违逆的厉色：“嫡母就该有嫡母的担当。你若不肯——”他压低声音，字字如刀，“休要怪我不念多年夫妻情分。”
孟婉颜隐在廊柱屏风的阴影里，指尖死死抠进掌心，却觉不出疼。里头字字句句，像淬了冰的针，细细密密扎进耳中。——“你是嫡女，又是妹妹，让着姐姐些怎么了？”
从小到大，这句话听了百遍千遍。胭脂、衣裳、头面，乃至父亲偶然展露的半分笑意，只要孟如希多看上一眼，便都成了“该让”的东西。争吵也罢，磕碰也罢，父亲从不过问缘由，只将责备的目光沉沉压在她一人肩上。仿佛她生来便是那蛮横无理的嫡女，而孟如希，永远是受尽委屈的那一个。
可谁又看见过，孟如希在人后掐红她臂膀的指甲印？谁又听见，那句句柔声细语里藏着的、只有她能听懂的讥诮？如今——如今明明是孟如希自己不知廉耻，做出这等辱没门风的事，父亲却生怕她在婆家受半点委屈，竟要夺母亲的嫁妆去填她那无底的洞！
凭什么？泪终究是滚了下来，灼在脸颊上，却浇不灭心底那簇越烧越旺的冷火。那不止是委屈，是经年累月、层层叠叠的冰，在此刻终于裂开缝隙，涌出漆黑汹涌的怨恨来。
顾云峥立在厅外，将里头那番话听得真切。他想起学堂里也曾见过这般偏心的父母——不被疼爱的孩子，一生都困在“是不是我不够好”的囚笼里，苦苦索求那点永远倾斜的暖意。
他不愿婉颜也跌进那样的深渊里。于是不再隐匿身形，几步踏入厅中，朝孟松端正一揖，语气却如出鞘的薄刃：“岳父大人，请容小婿一言。”
他抬起眼，眸光清正，不闪不避：“若岳父执意要动用岳母的嫁妆为如姑娘添妆，那明日，小婿便与舅兄孟玳一同往衙门递一纸诉状。罪名——”他略顿，字字清晰：“宠妾灭妻，欺凌嫡室。”“届时，且看族中长辈与官府律法，容不容得下这般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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