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在岩缝里熄了。
虞清璃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微温。那双眼睛消失了，黑暗重新吞没一切。她没再点火，只将火折塞回袖袋，右手已摸到软剑柄上。藤蔓还在轻轻晃，风从谷底往上涌，带着湿冷的铁锈味。
裴珩蹲在岩台边缘，匕首插进石缝固定身体，左臂绷紧抵住岩壁。他抬头看了虞清璃一眼，低声道：“绳索。”
虞清璃点头。她早听见了——极轻的摩擦声，来自头顶上方。她仰头，借着云层裂开的一瞬微光，看见一根麻绳穿过横生的石棱，另一端吊着个人形轮廓，随风轻荡。破布条挂在脚踝处，正是方才所见的靛青色，内衬云雷纹清晰可辨。
“是顾临渊。”她说。
裴珩没动。“刚才那声‘救’，不像他。”
“但布料是真的。”虞清璃解下外衫下摆，缠住左手掌心防滑，“他若被劫走，不会只留下一块布。他们想让我们找到他。”
“所以更不能贸然近身。”
“可若真是他，拖得越久，命越难保。”她已走向岩壁凸起处，手指扣进石缝，“你守后路。”
裴珩未阻拦，只将匕首换到左手，右臂暗器囊微动，透骨钉已在指间。他盯着那具悬垂的身体，目光落在脖颈——没有血迹，衣领整齐，不似受过重创。
虞清璃攀至半程，足尖踩上一道横裂。她停住，抽出银针探向空中飘荡的绳索。针尖触绳，发出极细的“叮”声，像是碰到了金属内芯。她眯眼，左瞳泛起一丝淡金，又迅速压下。不是预兆，只是本能的警觉。
她继续上移，距那人不过三尺时，突然出剑。
软剑斩断绳索的瞬间，她已旋身退步。断绳抽打岩壁，发出闷响。那人直坠而下，重重摔在岩台上，激起一片碎石尘土。
裴珩立刻上前，匕首横挡于前。虞清璃落地未稳，也疾步逼近，剑尖直指对方咽喉。那人一动不动，脸埋在阴影里。
“翻过来。”她说。
裴珩用刀背挑起那人肩部。顾临渊的脸露了出来——面色青白，嘴唇发紫，额角有擦伤，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虞清璃蹲下，两指按住他颈侧脉门，指尖刚触到皮肤，忽觉异样。
他的喉结不动。
常人濒死，吞咽反射尚存，喉部会有微动。此人却像一口枯井，毫无起伏。
她猛地抽手，银针已夹在指缝。就在这一瞬，地上之人睁眼，右手暴起，三枚乌黑飞镖直射虞清璃面门！
裴珩反应更快，匕首挥出，铛铛三声连响，飞镖尽数击落。但他右臂一震，虎口发麻，竟被震退三步，靴底在岩台上划出三道浅痕。
虞清璃未退，反进一步，银针疾刺其颈侧哑穴下方三分处。针入半寸，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张口，一股黑血喷溅而出，落在石面上滋滋作响。
“他舌底有藏毒囊。”虞清璃拔针，针尖乌黑，“压住了痛感，才能装得像真快死了。”
地上之人喘息粗重，嘴角仍挂着黑血，双眼却睁得极大，死死盯着虞清璃。他忽然咧嘴一笑，牙齿染得漆黑如墨。
“你们……中计了……”
声音嘶哑，却不带痛楚，反倒有种扭曲的快意。
虞清璃没答话。她盯着他胸前起伏的节奏——中毒之人呼吸应短促紊乱，可这人的气息虽弱，却有规律，像是刻意控制。她伸手探入其怀中，指尖触到硬物，正要取出，那人突然抬腿，一脚踹向她胸口！
力道极大，远超一个中毒将死者。
虞清璃侧身避让，肩头仍被扫中，踉跄后退两步。裴珩已欺身上前，匕首抵住其咽喉，冷声道：“再动，割了你舌头。”
那人却不惧，反而笑得更开：“割啊……我早不是顾临渊了……你们救的，从来就不是人。”
虞清璃站定，抹去肩头灰土，目光落在他腰带上——那枚翡翠貔貅玉佩还在，可系绳却是新的，打结方式与国公府侍卫不同。她想起父亲书房火盆里烧剩的信笺一角，也曾见过这种九回结。
“你是替身。”她说，“国师训练的死士，易容后冒充顾临渊，等我们来救。”
那人不答，只喉咙里滚出一阵低笑，像是从地底传来。
裴珩匕首微压，逼出一道血线。“真正的顾临渊在哪？”
“在你们找不到的地方。”那人咳出一口黑血，“你们以为在追线索？其实一直在进笼子……司天台监正的腰牌，也是诱饵……你们拿的，是假的。”
虞清璃一怔，立刻摸向袖袋。腰牌还在，但她记得方才比对车辙时，刮痕与印记吻合。除非……对方早就准备好了匹配的标记。
她看向裴珩。他也已察觉不对，眼神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虞清璃低声道，“有人在上面接应。”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石块滚落之声。两人同时抬头，只见崖缘处闪过一道黑影，随即，一根浸油的麻绳自上垂下，火光顺着绳索迅速下滑。
有人在放火引燃通道。
虞清璃立刻扑向岩壁裂缝，欲将那人拖起审问。可指尖刚触到其衣领，那人突然暴起，双手掐住自己脖颈，用力一拧！
咔的一声，颈骨断裂。
他瞪着眼倒下，嘴角仍挂着那抹诡异的笑。
裴珩冲上前翻检其身，除玉佩与破衣外，再无他物。虞清璃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迅速僵冷的尸体，左瞳余光扫过岩台四周——狭窄，三面环壁，退路只有来时的藤蔓。而那根藤蔓，已被火光照亮，开始焦黑蜷缩。
“不是顾临渊。”她终于开口，“但从他知道监正腰牌是诱饵来看，他接触过核心机密。”
“或者，”裴珩沉声，“他知道我们会怎么查。”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其中意味——对方不仅设局，还预判了他们的每一步行动。
虞清璃弯腰拾起那枚翡翠貔貅玉佩，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却压不住心头寒意。
岩台外，火光越来越近，热浪扑面。远处风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三长一短，像是某种暗号。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裴珩突然低喝：“小心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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