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日渐暖,破庙前的几株桃花开得如火如荼。
狐狸的伤口渐渐愈合,已经能一瘸一拐地在庙里走动了。它倒算不上黏人,只是安迷修读书时,它便趴在不远处的草堆上,紫色的眸子半眯着,似睡非睡地睨着他;安迷修去溪边打水,它便不远不近地跟着,踩着溪边的鹅卵石,尾巴尖的白毛一甩一甩,像是在巡视领地;安迷修做饭时,它便蹲在灶台旁,却不肯发出软糯的呜咽,只拿紫水晶般的眸子盯着锅灶,半点讨要食物的姿态都没有。
安迷修对它愈发上心,每日去私塾授课,都会带回些糕点肉食,自己舍不得吃,尽数留给它。他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雷狮”——那日他授课时,讲到“雷霆万钧,狮虎之威”,回头便见狐狸正对着一只跳上窗台的野猫龇牙咧嘴,那嚣张的模样竟颇有几分威风,便随口取了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这名字,正是狐狸的真名。
雷狮听着他温柔地唤自己“雷狮”,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漫不经心地舔了舔爪子。这书生,倒是取了个合他心意的名字。
这些日子,他靠着安迷修身上的精气滋养,灵力恢复得极快,已经隐隐能凝聚出人形了。他本想直接吸走安迷修的精气,可不知为何,每次看到安迷修祖母绿的眼眸里的温柔,听到他软糯的呼唤,心底的那丝戾气,便会消散几分。
他竟有些舍不得了——倒不是心软,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算太糟。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破庙的窗棂,洒下一地碎金。安迷修坐在草堆旁,捧着一卷古籍看得入神,雷狮趴在他对面的干草上,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忽然,一阵强烈的妖力波动从雷狮体内涌出,他的身子猛地一颤,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苦与烦躁。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毛褪去,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身形渐渐拉长,化作了一个少年的模样。
安迷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过神,手中的古籍“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祖母绿的眼睛,看着对面的狐狸,竟在阳光的照耀下,变成了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不像话,一双紫色的眸子,和那只狐狸一模一样,桀骜又漂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他的头发是墨色的,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带着一丝雪白,与狐狸尾巴尖的白毛如出一辙。
他赤着脚,脚踝纤细,身上的玄衣有些宽大,堪堪遮住腰腹,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他微微蹙着眉,似乎还没适应人形,眼神带着一丝不耐,看向安迷修。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迷修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又低头看向地上掉落的古籍,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雷狮?
雷狮也看着他,紫色的眸子里,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狡黠与玩味。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痞气的笑,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又透着几分妖狐的魅惑:“书生,看傻了?”
安迷修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慌忙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绊到了草堆,险些摔倒。雷狮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触感细腻得惊人。
安迷修的身子一僵,只觉得腰间的那只手,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像是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慌忙推开雷狮,往后退了几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你是妖?”
雷狮挑了挑眉,站直了身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玄衣。他走到火堆旁,捡起安迷修掉在地上的古籍,随手翻了翻,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挑衅:“怎么?怕了?怕的话,现在赶我走也来得及。”
安迷修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他看着雷狮的脸,想起这些日子相处的点滴,那只嚣张又别扭的狐狸,和眼前这个痞气的少年,渐渐重合在一起。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雷狮见他不说话,便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书生,我是妖又如何?这些日子,我可没少蹭你的饭,没少让你替我包扎伤口。”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带着一丝戏谑,却又莫名的好听。
安迷修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他猛地抬起头,撞进雷狮紫色的眸子里。那双眸子里,映着他通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竟像是藏着一片浩瀚的星空,让他一时之间,竟移不开眼。
阳光透过桃花枝,洒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破庙里,桃花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一丝甜,一丝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雷狮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却没再逗他,只是直起身,懒洋洋地靠在残破的香案上,等着他开口。
而安迷修看着他,祖母绿的眼眸里满是复杂,心里却悄然笃定——不管他是狐,还是妖,他都不会赶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