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雨水渐渐少了,日头也愈发毒辣起来。
私塾放了旬假,安迷修不必每日往返城镇,便想着去后山采些草药。一来可以换些碎银补贴生计,二来也能给雷狮备着——那狐妖的灵力虽在恢复,却偶尔会因旧伤引发隐痛,草药熬成的汤剂,多少能缓解些不适。
他收拾好竹篮和镰刀,刚要出门,就见玄色的身影倚在门槛上,雷狮双手环胸,紫色的眸子半眯着,睨着他:“去哪?”
“去后山采些草药。”安迷修老实答道,伸手理了理肩上的布兜,“晌午便回。”
雷狮没说话,只是抬脚跟上了他,赤着的脚踩在林间的落叶上,悄无声息。
安迷修愣了愣:“你不必同我来的,后山蚊虫多。”
“闷得慌。”雷狮丢下三个字,便径自往前走去,墨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发尾的白毛格外晃眼。
安迷修无奈地笑了笑,也没再多说,提着竹篮跟了上去。
后山的草木长得格外繁盛,枝叶交错着挡住了大半日光,林间倒也凉爽。安迷修熟门熟路地穿梭在灌木丛中,辨认着草药的种类,时不时弯腰将药草连根拔起,放进竹篮里。
雷狮则走在他几步开外的地方,漫不经心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偶尔抬头看看树梢,紫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始终与安迷修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般安静的相伴,竟让山路也多了几分惬意。
变故发生在午后。
安迷修正蹲在一处斜坡下,挖掘一株品相极好的桔梗,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枝叶晃动的声响,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低吼。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只通体棕黑的野猪,正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喘着粗气盯着他,獠牙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显然是被惊动了。
山间的野猪性子极烈,尤其是孤猪,更是凶悍。安迷修吓得脸色一白,握着镰刀的手微微发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竟抵在了粗糙的树皮,退无可退。
野猪低嘶一声,四蹄蹬地,朝着他猛冲过来。
安迷修闭上眼,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可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他听到一声清脆的响指,随即便是野猪痛苦的哀嚎。
安迷修猛地睁开眼,只见雷狮不知何时挡在了他身前,玄色的衣袍无风自动,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紫光。那野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般,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竟再也爬不起来。
“愣着做什么?”雷狮回头看他,紫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不耐,“腿软了?”
安迷修这才回过神,连忙站稳身子,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野猪,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多谢你。”
雷狮嗤笑一声,收回指尖的妖力,转身踢了踢野猪的肚子,语气漫不经心:“这点小事,也值得道谢?”
话虽这么说,他却往安迷修身边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人护在了身后。
安迷修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祖母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暖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手,又抬头看向雷狮,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布兜里掏出一个水囊,递了过去:“渴了吗?喝点水吧。”
雷狮的动作顿了顿,垂眸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水囊。粗布缝制的囊身,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他沉默了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清冽的泉水滑入喉咙,带着一丝淡淡的竹香。
他抬眼时,正看到安迷修弯腰检查竹篮,那些草药被护得极好,竟没撒出来几株。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安迷修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温和得不像话。
雷狮的喉结动了动,握着水囊的手指紧了紧,没再说话。
两人没再继续采药,安迷修怕再遇到危险,便提议早些回去。雷狮也没反对,只是走在前面时,脚步放慢了许多,与安迷修并肩而行。
下山的路上,安迷修不小心崴了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险些摔倒。
雷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指尖的温度微凉,力道却很稳。“笨死了。”他皱着眉,语气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小心翼翼地扶着安迷修坐到路边的石头上。
他蹲下身,掀起安迷修的裤脚,看着那瞬间红肿起来的脚踝,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指尖的紫光再次亮起,轻轻覆在红肿处。
一股温热的触感从脚踝蔓延开来,疼痛竟瞬间减轻了不少。
安迷修看着雷狮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雷狮……”他轻声唤道。
雷狮抬眸看他,紫色的眸子清亮,映着林间的树影,也映着他的身影。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两人便各自别开了眼。
安迷修的脸颊微微发烫,雷狮则收回手,站起身,偏过头,语气别扭:“还能走吗?不能走,我……”
他的话没说完,却被安迷修的轻笑打断。
“能走了。”安迷修扶着石头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果然好了许多。他看着雷狮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走吧,回去我给你熬汤。”
雷狮没应声,只是率先往前走去,脚步却比刚才更慢了些。
夕阳西下时,两人的身影才出现在破庙门口。竹篮里的草药晃悠着,蝉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