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晨雾裹着寒气,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安迷修半扶半抱架着雷狮,脚下青石板覆着薄露,湿滑难行,两人的脚步踉跄,在雾里拖出两道浅浅的影。雷狮的玄色衣袍早被血浸得发沉,肩头伤口裂了,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慢慢坠下,落在石板上,晕开细碎的痕,转瞬又被晨雾裹住。
“松手。”雷狮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雾磨过的木头,紫色眼眸里失了往日的桀骜,只剩被痛意磨出来的倦,他想挣开安迷修的手,胳膊却软得提不起力气,“我自己能走。”
安迷修咬着唇,把他的胳膊往肩头又揽紧了些,祖母绿的眸子凝着雾,只映着雷狮的身影,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坚定:“别动,前面就是破庙了。”
雷狮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没再说话。
他不是不愿动,是动不了。方才与嘉德罗斯硬拼,催了妖力,旧伤崩裂是小事,丹田处那道青丘长老布下的封印,竟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那封印锁着他大半妖力,是他被族里追杀的根由,当年偷闯禁地取雷鸣石,长老盛怒下设此封,只留三分灵力自保,还撂下话——若敢借旁人精气强破,便会被封印反噬,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些日子靠着身边人那股干净的气养伤,妖力才缓了些,可方才一战耗损过甚,封印的反噬已悄无声息地漫上来,经脉里像有细针在密密地扎,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安迷修的脖颈,那里皮肤白皙,脉搏隔着薄衣轻轻跳着,透着一股清透的暖意。这书生和旁人不同,自幼读圣贤书,心怀坦荡,是世间少有的纯阳之体。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那点心思刚冒头,便被他用力压了下去,眼睫垂了垂,掩住眼底的晦暗。
安迷修全然未觉,只顾低着头小心避开路上的坑洼,声音轻轻的,裹着雾的温软:“到了破庙就换药,上次剩的金疮药还够,再熬碗草药汤,喝了能缓些。”
气息拂过雷狮的耳廓,像晨雾里难得的一点暖。他看着安迷修汗湿贴在额角的发梢,看着他因为吃力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原本凝在眼底的冷意,竟莫名顿了一瞬。
雨夜破庙,这人把长衫盖在他身上,守在火堆旁一夜未眠;上元灯节,拉着他的衣袖往河边走,眼里亮着细碎的光;除夕守岁,两人靠着草堆分吃烤红薯,甜香漫了一整夜。这些零碎的画面在心底轻轻晃了晃,像温水碰了冰面,刚化开一点,便被经脉的剧痛扯回现实。
他偏过头,刻意避开安迷修的目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没出声。
指尖微微发麻,似有若无的一丝妖力凝在指尖,堪堪触到安迷修的衣袖,却在安迷修侧头看来的前一秒,悄然散了,像融进雾里的烟。
安迷修似是察觉他状态不对,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眉眼柔和:“雷狮,是不是疼得更厉害了?”
四目相对,雷狮望着他澄澈的祖母绿眼眸,里面只有纯粹的担忧,半分猜忌也无。他喉间发紧,只从齿间挤出两个字:“没事。”
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软了些许,像被雾揉过。
安迷修松了口气,重新扶稳他,脚步又慢了些,絮絮的叮嘱还在耳边,温热的气息一次次擦过耳廓。雷狮轻轻靠在他肩头,缓缓闭上眼,经脉的疼越来越烈,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搅着,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缠缠绵绵的,竟压过了几分疼。
他靠在那片温暖里,指尖又一次蜷起,紫色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雾里,没人看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与沉凝。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云层,细细碎碎地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慢慢朝着不远处破庙的轮廓挪去。破庙的门虚掩着,风一吹,漏出里面上次生火的余温,淡淡的烟火气混着雾散开。
雷狮垂在身侧的手,悄悄绷起,指节泛白,又慢慢攥成了拳,藏在袖摆下,无人看见。
阳光越升越高,石板上的血痕被晒得慢慢干涸,庙角的蛛网垂着,沾着细碎的露珠,在晨光里轻轻晃着。
没人知道,他方才垂眸的瞬间,脑海里闪过青丘旧卷里,那行被尘灰掩住的小字;没人知道,他那句轻描淡写的“没事”背后,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理清的犹豫,和一个刚在心底生了根,却尚未成形的念。
那念像蛛网,借着晨光,借着身旁的温软,正悄无声息地,一点点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