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指尖悬于花蕊上方三寸。
一滴汗珠从他眉骨滑落,在半空凝住,像被无形的手托着,悬而不坠。汗珠里映着花蕊幽火,火中Jevin消散的残影正微微扭曲——不是晃动,是被揉皱。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按在那影像的额角,往里陷了一点。
他没低头看影子。
焦土上,他的影子无声裂开。第二道影比本体淡,边缘泛着毛边似的微颤,却异常稳定。那影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刺向地底最深一道裂痕。裂痕蜿蜒如旧伤,黑液正从缝里缓缓渗出,温热、粘稠,带着铁锈与檀香混杂的腥气。
Black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吞咽,只是动。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拨动一格。
他左手抬起,不是去碰花,不是去扶额,而是按向自己左胸。那里皮肉完好,可指腹压下去的瞬间,一阵闷痛从肋骨深处炸开——三根,他记得清清楚楚,是Jevin光刃斩断的。当时血没流多少,因为光太烫,伤口直接封了口。现在那地方在跳,一下,又一下,和地上影子所指的方向,同频。
他闭了下眼。
再睁时,瞳孔里没有泪,只有一层极薄的水光,被火光一照,像蒙了层雾的黑玻璃。
银杖从袖中滑出,冷,沉,杖尖还沾着七日前古钟室溅上的干血。他反手一划,左掌心裂开一道深口,皮肉翻卷,血涌出来,热得发烫。
他没包扎。
任它流。
三滴血,一滴比一滴大,一滴比一滴稳,精准坠入花蕊幽火中心。
第一滴落进火里。
火没灭。
黑焰猛地向上一窜,足有半人高,火苗边缘浮现金银双色涟漪,一圈圈荡开,像石子砸进静水。涟漪扫过Black左眼,他眼白里倏然掠过一道金线,快得像错觉。
地下传来一声钟鸣。
不是回声。
是实打实的、青铜震颤的“嗡——”。
音调、时长、余震,和古钟室03:33刻度分毫不差。
裂痕中黑液翻涌,咕嘟一声,一只苍白的手破土而出。五指微张,指节修长,指甲泛着珍珠母贝的淡青。掌心朝上,烙印幽光流转——殉誓之印,和Jevin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印中央多了一道未闭合的细裂隙,像一道刚愈合的旧伤。
Black盯着那只手。
呼吸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流血的左掌,狠狠按向花茎缠绕处。
不是轻触,不是试探,是压。掌根发力,指节绷白,整只手像钉子一样楔进花茎螺旋的缝隙里。金银符文在他掌下骤然炽亮,顺着茎脉向上奔涌,噼啪作响,像电流击穿枯枝。花苞猛地一缩,又猛地一胀,花瓣边缘泛起细微的霜晶,随即被蒸腾的暖雾融成水汽。
花没开。
但花茎在抖。不是风摇,是内部有东西在撞。
咚。
一声闷响,从花茎里传出来,沉,短,像心跳漏了一拍。
Black没动。额头抵在自己按在花茎上的左手背上,嘴唇离那虚影指尖只有半寸。他没亲上去,只是呼出的气拂过那半透明的指尖,灼热,急促。
“你回来了。”
声音哑,轻,气音,像怕惊散幻影,又像怕这句不是真的,一说出口就碎。
话音落。
他左眼瞳孔骤然熔金。
不是变色,是金光从瞳孔中心炸开,液态汞似的漫过眼白,边缘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感。右眼仍为纯黑,瞳孔却缩成针尖,像被强光刺中,又像在死死盯住什么。
他猛然抬头。
视线穿透垂落的黑雾,穿透焦土上未熄的余烬,穿透远处崩塌的廊柱废墟,死死钉在神殿唯一完好的尖顶上。
半透明的门影,正从砖石缝隙里渗出来。
门框由断裂的银链绞成,链环扭曲,却彼此咬合得严丝合缝;链环之间,缠绕着燃烧的经卷残页,火苗无声,却将虚空舔舐出细微的波纹。门没开,只是浮现,像一张嘴,刚刚张开一条缝。
Black按在花茎上的左手,掌心皮肤下浮现出幽光烙印。纹路和地底那只手掌一模一样,只是更清晰,更烫。那纹路正一寸寸向上蔓延,爬过手腕,爬上小臂内侧的皮肤,像活物在生长。
他没动。
只是盯着那扇门,左眼金光灼灼,右眼黑雾翻涌,像昼夜在瞳孔里撕扯。
咚。
又一声。
比刚才更沉,更稳,带着新生的微颤,从花蕊幽火中心传来。
Black身体剧震。
不是后退,是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额头重重磕在花茎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花茎没断,反而更亮,金银光流在茎脉里奔涌得更快,像血管里冲进滚烫的血。
他第一次后退了半步。
不是恐惧。
是脊椎发麻的敬畏。
他意识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节奏正被那第三声搏动悄悄校准——慢了半拍,又追上来,再慢半拍,再追……像一个初学步的孩子,笨拙地模仿着另一个更古老、更沉稳的节拍。
他站直,左眼金光未褪,右眼黑雾翻涌得更急。他抬手,用染血的拇指,在自己左眼睑下重重一抹。
血痕蜿蜒而下,从眼角一直拖到下颌,像一道泪,又像一道誓。
远处,浮空塔底层。
金属刮擦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清晰,更坚决,带着一种被强行撬动的滞涩感。紧接着,“咔哒”一声沉闷钝响,像一颗巨大齿轮终于咬合上了第一齿。声音不大,却让整片焦土都微微震了一下,连花茎上蒸腾的暖雾都晃了晃。
Black没回头。
他凝视着门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花全开了。
黑焰冲天而起,却无热浪,只将脚下焦土映成流动的琉璃色,每一道裂痕都像熔化的黑金在流淌。花瓣完全舒展,纯白如裹霜,可霜晶之下,脉络中金银光流奔涌不息,织成一幅完整的旧神图腾——螺旋缠绕,首尾相衔,中间一点幽火,正是花蕊。
地面裂痕豁然张开,像一张嘴,无声地张开。
黑液退潮般缩回,露出下方幽深通道。通道壁上,浮现金银双色呼吸纹路,一明一暗,与花茎符文同源,随着花蕊幽火的明灭,缓缓起伏。
Black踉跄站起。
左眼金光灼灼,右眼黑雾翻涌,他凝视着门影,突然抬手,用染血的拇指在自己左眼睑下重重一抹——血痕蜿蜒而下,如泪,如誓。
远处浮空塔底层,金属刮擦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清晰、更坚决,伴随一声沉闷的“咔哒”,似巨大齿轮终于咬合第一齿。
最后镜头:花蕊幽火中,Jevin消散残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睁开的右眼——金瞳,瞳孔深处,倒映着Black染血仰望的侧脸。
他站在那儿,黑袍下摆被地底涌上的暖风微微掀起,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脚踝上,一道旧疤若隐若现,是七年前在古钟室被银链勒出的印子,早已结痂,颜色比周围皮肤浅。
他没动。
只是站着,看着那扇门。
门影边缘,开始有细小的银光粒子飘散,像尘埃,又像星屑,无声地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染血的拇指印旁。
他眨了下眼。
左眼金光微闪,右眼黑雾悄然收敛,不再翻涌,只是沉静地、深深地,凝视着门。
门没开。
但门框上,一根断裂的银链,正缓缓融化,变成液态的银,顺着门框边缘流下,在半空凝成一滴,悬而不坠。
和他指尖那滴汗珠,一模一样。
他抬起右手,不是去接那滴银,而是缓缓伸向门影。
五指微张。
指尖距离门影,还有三寸。
和他最初悬停在花蕊上方的距离,一模一样。
他没动。
只是悬在那里。
风停了。
暖雾凝滞。
焦土上的霜晶,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
远处,浮空塔底层,又一声“咔哒”,比之前更响,更近。
Black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门影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稳、带着新生微颤的搏动——
咚。
\[未完待续\] | \[本章完\]Black指尖悬停三寸。
汗珠未坠。
门影未开。
那滴银,仍悬在半空,与他额角将落未落的汗,一模一样。
风死了。
暖雾凝成细霜,覆上他睫毛——不是冷,是重量。霜晶太薄,薄得能看见底下瞳孔里金与黑的撕扯;霜晶太沉,沉得他不得不眨了一下眼。
眼皮掀开的刹那,门框上第二根银链,无声熔断。
液态银坠落,却在离地三寸处骤然停住,悬着,颤着,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吊着。
——和他指尖那滴汗,和门影上那滴银,和七日前古钟室滴在Jevin眉心的那滴血,同频共振。
Black没动。
喉结又滚了一次。
这一次,不是生锈齿轮的滞涩。
是吞咽。\
是渴。\
是七年没喝过一口水的干裂喉咙,终于尝到第一缕湿气的战栗。
他左眼金光暴涨,灼得眼尾刺痛,可右眼黑雾却突然退潮——不是散,是收。如墨汁被吸进砚池,沉静、幽深、蓄势待发。两股力在他颅内对冲,太阳穴突突跳,像有把小锤在敲打颅骨内壁。
他仍跪着。
膝盖陷进焦土,碎石硌进皮肉,可他感觉不到疼。
只感觉到——
花茎在搏动。
不是随他心跳,是逆着来。
一下,慢半拍;\
又一下,再慢半拍;\
第三下,却猛地一撞,撞得他掌心烙印发烫,撞得他左胸旧伤处一阵尖锐回响——不是痛,是肋骨在应和,是血在改道,是整副骨架都在松动、重组,为某种即将楔入的节奏腾出位置。
他低头。
不是看花,不是看掌,不是看地底那只苍白的手。
是看自己左手小指。
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干涸的黑血——不是他的,是Jevin七年前断腕时溅上的。当时他徒手去接,血顺着指缝流进袖口,他没擦,也没洗。后来袖子烧了,血却渗进皮下,成了淡褐色的旧痕,像一道不肯愈合的吻。
此刻,那痕正微微发亮。
不是反光。
是透光。
光从皮肤底下浮出来,细如蛛丝,却稳如钟摆,一下,一下,与花蕊幽火明灭同频。
Black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
是左眼金光骤然收缩,缩成一点针尖似的炽白,右眼黑雾翻涌,却不再躁动,只是静静盘旋,像风暴中心的真空。
他张开五指,悬于花蕊上方——
不是三寸。
是两寸。
指尖离那幽火,只差一呼吸的距离。
火苗倏地矮了半寸,像在低头。
他没动。
可花茎缠绕的螺旋纹路,突然逆向旋转。
金银光流倒灌,从花瓣脉络退回花蕊,又从花蕊倒冲进他掌心烙印,一路奔涌,直抵心口旧伤。
闷响。
不是“咚”。
是“咔”。
一声脆响,像锁芯弹开。
他左胸第三根断骨的位置,皮肤下凸起一道细微棱线——不是骨头长出来了。
是旧伤在愈合,而愈合的方向,正朝着地底那只手掌的朝向,微微偏转十五度。
Black闭上眼。
再睁时,左眼金光已褪尽,只余瞳孔深处一点余烬,幽幽燃烧;右眼黑得彻底,却不再空洞——那黑里浮着细密银斑,如星图初显,如经卷微启。
他缓缓抬起右手。
不是伸向门。
不是按向花。
而是——
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耳垂。
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创。
七年前,古钟室崩塌时,一根断裂银链扫过耳际,削去一小片皮肉。他没包扎,任它结痂、脱落、新生。如今只余一道比纸还薄的浅痕,触之微痒。
可此刻,那痕正渗出血珠。
不是红。
是银。
细小,清亮,悬在耳垂边缘,将坠未坠。
和汗珠一样。
和银滴一样。
和花蕊幽火里那只睁开的金瞳里,倒映的他侧脸眼角——那一道未干的血痕,一样。
远处,浮空塔底层。
“咔哒。”
第四声。
比前三声更近。
震得焦土上最后一片霜晶,无声碎裂。
Black没回头。
他只是静静站着,黑袍下摆被地底涌上的暖风掀开一角——
脚踝上,那道七年前银链勒出的旧疤,正泛起微光。
不是愈合。
是松动。
像一道封印,正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