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盖头蒙在眼前，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沉沉的血色，和绣工繁复、振翅欲飞的金线鸾鸟。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龙凤喜烛气味，甜腻得让人喉头发紧，混合着暖阁熏香，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香始终盘桓不去——那是凌寒仙君沈霄身上独有的味道。
今晚，是我和他的洞房花烛夜。
也是我，穿进这本名为《渡劫仙缘》的修仙虐恋小说里，成为同名恶毒女配林晚的，第三个年头。
指腹下，是光滑冰凉的绸缎嫁衣，上面用秘银丝绣着防御阵法，价值连城，是“林晚”家族倾尽心力为她准备的保命之物。可惜，在原著里，这东西没保住她的金丹，更没保住她的命。
按照原著剧情，今夜，他那心头挚爱、柔弱不能自理的白月光小师妹苏雪儿会突然“旧疾复发”，命悬一线。唯一能救她的，是与我体质相合、刚刚结成的金丹。然后，沈霄会毫不犹豫地，用这双即将挑起我盖头的手，剖开我的丹田，取出那枚温热的、凝聚了我百年苦修与全部生机的东西，去救他的心上人。
而我，金丹被夺，灵脉尽碎，会在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鲜血流尽，死在这片刺目的红里。死后，大概还会被安上一个“善妒”“福薄”的名头，成为衬托他们伟大爱情的背景板。
真可笑。
我刚穿来时，不是没想过改变。我小心翼翼地讨好沈霄，真心实意地对待苏雪儿，甚至试图远离他们。可这该死的剧情力量像无形的丝线，总能把一切拽回原点。沈霄的冷漠，苏雪儿隐藏在柔弱下的算计，还有周围人看我时那种“她注定是牺牲品”的微妙眼神……
直到半年前，我“意外”发现了藏经阁最深处，那本被列为禁术的《逆脉转丹诀》。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心底生根发芽。
既然逃不掉被剖丹的命运，那我为什么不能，先拿走他的？
盖头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来了。
“吱呀——”
门被推开，夜风裹挟着更清晰的冷梅香气涌入，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那双玄色锦靴停在我面前。我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一身红衣也压不住的清冷孤高，眉眼如画，却总是凝着万年寒霜，只有在看向苏雪儿时，才会有一丝融化的迹象。
“晚儿。”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悦耳，却没什么温度，甚至那声称呼都显得干涩。盖头下，我缓缓勾起嘴角。
按照礼数，他该用玉如意挑起盖头，喝合卺酒，结发同心。
但我知道，不会有了。
果然，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那冷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打破了婚房的寂静：“雪儿……突发寒毒，金丹不稳，性命垂危。”
看，连虚伪的温情都懒得维持，直奔主题。
我坐着没动，指尖轻轻划过嫁衣上的鸾鸟翅膀。
他似乎因为我过分的平静而顿了一下，但很快，那丝犹豫被更深的决绝取代：“医仙说，唯有至阳金丹，以秘法引导，方可化解她体内积年寒毒。晚儿，你的金丹……与她最为契合。”
他终于说出了口。
我几乎能听见原著里“林晚”那颗心碎裂的声音，但此刻，我的胸腔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还有一丝即将破土而出的、尖锐的兴奋。
“所以，”我的声音透过盖头传出去，竟然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细微的笑意，“仙君今夜前来，不是与妾身洞房花烛，而是来……取丹救人的？”
沈霄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事关乎雪儿性命。晚儿，你向来……识大体。待雪儿痊愈，我必倾尽所有补偿你。”
补偿？用我的命，换他的心安理得吗？
“仙君，”我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里却没有伤心，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柔和，“你靠过来些。”
沈霄可能以为我伤心欲绝，想要最后靠近他，或者苦苦哀求。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向前迈了一步，弯下了腰。
就是现在！
我猛地抬手，自己掀开了那碍事的盖头！
眼前骤然明亮，跳动的烛火映入眼帘，也照亮了沈霄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去的、程式化的歉意和不容动摇的决绝。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因我突如其来的动作而露出些许愕然。
我看着他，唇边绽开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比身上嫁衣还要刺目。
“仙君，”我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新娘子的娇媚，却字字清晰，如同淬了冰的珠子，砸进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你的金丹，味道可好？”
沈霄彻底怔住，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僵直！
“呃——！”
一声短促的、极度痛苦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青白。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大红色的喜服腰间，不知何时，浸开了一片更深、更濡湿的暗红。那红色正在迅速蔓延、扩大，仿佛一朵邪恶的花在绽放。喜服的布料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腐蚀、穿透，露出下面——一个碗口大小、边缘极其平滑的、空空荡荡的血洞。
没有金丹流转的光华，没有灵力溢散的辉晕。只有血肉模糊的空洞，和泊泊涌出的、温热的鲜血。
那里，原本应该存放着他修炼数百载、凌驾于原主“林晚”之上、精纯磅礴无比的本命金丹。
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沈霄的手颤抖着，似乎想捂住那个洞，指尖触及的却只有一片虚无和湿滑粘腻。他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剧痛，还有一丝仿佛世界崩塌般的难以置信。
“你……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子，伴随着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磅礴的灵力正在从他丹田那个破口疯狂外泄，他周身那曾令人敬畏的凛冽气势，如同雪山崩塌般迅速消融。
我站起身，繁复的嫁衣裙裾拂过地面。我慢慢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需要我仰望、如今却连站立都开始摇晃的男人。他试图运转灵力止血，但丹田破碎，金丹无存，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加速了生命的流逝和力量的溃散。
我伸出手，指尖并非染着丹蔻，而是泛着一种奇异的、不祥的苍白。指尖轻轻拂过他冰凉汗湿的脸颊，拂过他因痛苦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逆脉转丹诀》，配合‘锁灵香’和‘嫁衣’上的阵法……哦，就是仙君你身上这挥之不去的冷梅香里，稍稍加了点别的东西。”我语气轻柔，像在诉说情话，“效果很不错，是不是？你的金丹，此刻正在我体内，安顿得很好呢。”
沈霄的瞳孔骤然放大，那里面倒映着我含笑的脸，再没有半分往日看他时的痴迷与卑微，只有一片深渊般的冰冷和嘲弄。
“为……为什么……”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鲜血不断从嘴角和丹田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我脚下的白玉砖。
“为什么？”我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嫣然一笑，如同红莲业火，“当然是因为……我不想死啊，仙君。”
“你原本打算对我做的事，现在，不过是还给你罢了。”
话音落下，我收回手，不再看沈霄那迅速灰败下去的脸和濒死的眼神。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身体向前倾倒，鲜红的血在他身下蜿蜒流淌，与满室喜庆的红交融在一起，触目惊心。
我转身，不再留恋。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柄原本用于结发的金剪，“咔嚓”一声，剪断了鬓边一缕垂下的青丝，随意扔在地上。
然后，我褪下身上沉重华丽的嫁衣，露出里面早已准备好的一身利落黑衣。又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灰布包袱。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精心布置却从未属于我的婚房，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此刻却气息奄奄的“夫君”。
我推开窗，夜风呼啸而入，吹散了满室血腥与甜腻。
远处山峦起伏，夜色如墨。而天际尽头，隐隐有一线不属于仙门清光的、暗沉而强大的波动传来。
魔尊离烬，他该等急了吧。
没有回头，我纵身跃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转眼消失不见。
只剩下身后燃尽的红烛，一地狼藉的鲜血，和一个金丹被夺、仙途尽毁、在极致的痛苦与背叛中缓缓坠入黑暗的凌寒仙君。
喜事变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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