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幻魔殿深处。
这里与大殿其他部分截然不同,没有扭曲的镜面和迷离的光影,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和空旷。穹顶极高,仿佛直接通向魔域那永远阴沉的天幕。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面,倒映着上方,形成一种上下颠倒、虚实难分的诡异空间感。
这里就是“水镜洞天”,幻魔殿的核心之一,能超远距离投射、连通特定地点景象,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干涉彼端的幻境,代价是消耗海量魔晶与神魂之力。
此刻,洞天中央,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圆形区域正微微发光,光芒并非来自上方,而是从黑色地底渗出,凝聚成一片朦胧的、水波般荡漾的光幕。光幕之中,景象逐渐清晰——
嶙峋陡峭的灰白色石阶,一级一级,仿佛没有尽头,通向云雾缭绕、罡风呼啸的崖顶。石阶古朴斑驳,布满苔痕和暗沉的颜色,那是经年累月攀登者留下的血迹浸染。罡风卷着细碎的冰晶和灰烬,永无止息地刮过,发出凄厉的呜咽。
而在那漫长的石阶中段,一个渺小、蜷缩、几乎与灰白石阶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
是沈霄。
比留影石中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他几乎不成人形。曾经纤尘不染的白衣早已碎成褴褛布条,被暗红的、褐色的血污浸透,紧贴在枯槁的身体上。裸露的皮肤遍布伤痕,新的覆盖着旧的,有些深可见骨,在罡风的侵蚀下微微外翻,却没有多少血流出一—似乎血已快流干。他的头发灰白杂乱,沾满尘土和凝结的血块,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不再是爬,而是在“挪”。双手五指早已磨烂,露出森森指骨,死死抠进石阶的缝隙里,拖着完全无法动弹的下半身,用肩膀、用胸膛、用残存的一点腰力,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躯体,蹭上更高一级台阶。
每移动一寸,他的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野兽般的嗬嗬声,不知是喘息还是压抑到极致的痛吼。汗水、血水混合着石阶上的灰尘,在他身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湿漉漉的、蜿蜒的痕迹。
光幕将他的身影拉得很近,我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脸上,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星、如今却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神空洞,又似乎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疯狂的执念。他的嘴唇干裂乌紫,无声地开合着,仿佛在念诵什么,又像是在重复一个名字。
问心梯的幻象显然正在无情地折磨着他。他的身体时而紧绷如弓,仿佛在抵御无形的攻击;时而痉挛蜷缩,指甲深深抠进石面,留下带血的划痕;时而又会突然仰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上方发出无声的嘶吼,脖颈青筋暴起,眼中涌出混浊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泪。
水镜洞天的连接似乎加强了他与幻魔殿的感应。我站在光幕前,不仅能看见,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从那遥远石阶上传来的、混乱而痛苦的精神波动:无尽的悔恨、被背叛的愤怒、修为尽废的绝望、对苏雪儿复杂难言的情绪,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指向“林晚”的、扭曲而执拗的执念。
洞天内并非只有我一人。雾影殿主如同真正的影子,沉默地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维持着阵法的稳定。七杀殿主也来了,斜倚在一根凭空出现的白骨廊柱上,摇着骨扇,饶有兴致地看着光幕中的景象,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戏剧。
“啧啧,真是凄惨。”七杀殿主摇了摇头,语气却带着笑,“谁能想到,昔日高高在上的凌寒仙君,会变成这副模样?问心梯……名不虚传啊。不过,他能爬到六千多阶,这份‘毅力’,倒也让人‘佩服’。”
他的目光转向我,桃花眼里闪烁着探究的光:“幽夜,故人如此‘痴情’,跋山涉水,九死一生,就为了见你一面。你……就没有一点感动?”
我站在光幕前,一身幻魔殿最低阶执事常见的灰袍,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下半张脸。体内,修为倒退后虚浮的金丹缓缓运转,带来细微的滞涩感。灵魂深处的烙印平静无波,但我知道,离烬正在通过它“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我看着沈霄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如同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或是一具与己无关的尸体。那些曾让我辗转反侧的恨意、不甘、痛苦,在经历了魔宫这近一年的生死淬炼、灵魂烙印的束缚、以及力量得失的起伏后,似乎沉淀了下去,凝结成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感动?这个词听起来如此遥远而荒谬。
“殿主说笑了。”我的声音透过面纱传出,平淡无波,“属下与他,早已恩断义绝。他的死活,与属下无关。”
“哦?当真如此无情?”七杀殿主挑眉,“可他口口声声,要见你,要向你‘忏悔’,求你‘原谅’。说不定,他还对你余情未了呢?”
余情未了?我几乎要冷笑出声。那所谓的“情”,在需要我的金丹去救苏雪儿时,可是半分重量都没有。
“他的‘情’,属下承受不起。”我淡淡道,“他的‘忏悔’,也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光幕中的沈霄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正费力地挪上又一级台阶,身体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睛吃力地转动,竟然精准地“望”向了水镜洞天投映的方向——尽管他实际上什么也看不见。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破损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通过阵法放大,隐隐传了过来:“晚……晚儿……是……是你吗?我……我感觉到了……”
他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骇人的光亮,那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他拼命地想抬起头,想向这个方向靠近,身体却因为过于激动而失去平衡,险些从陡峭的石阶上滚落下去。他死死用手臂扒住石阶边缘,指尖的骨头与岩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晚儿……对不起……是我错了……我瞎了眼……负了你……”他断断续续地嘶喊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每个字都浸满了血泪,“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金丹……我的金丹……你拿得好……拿得好啊!”
他一边说,一边咳出大口的污血,眼神却执拗地“钉”在这个方向:“让我见你……求求你……让我见你一面……死也甘心……晚儿……原谅我……求你……”
声泪俱下,字字泣血。配合着他那凄惨至极的外貌,足以让任何不知内情的人动容。
七杀殿主摇扇的动作停了,眼神玩味地在我和光幕之间移动。雾影殿主所在的阴影,似乎也波动了一下。
压力,无声地弥漫开来。来自沈霄那扭曲的执念,来自七杀殿主审视的目光,更来自灵魂烙印另一端,那道冰冷威严、等待我反应的意志。
我知道,离烬让我来“见见他”,绝非只是看戏。他要我做出选择,做出反应,彻底了断这段“前缘”,或者……展现其他的价值。
我看着沈霄那疯狂哀求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更为深沉的冰冷和厌烦。他的痛苦是真的,悔恨或许也有几分真,但那又怎样?我的金丹,我的命,我这一年在魔域挣扎求生的日日夜夜,难道因为他几句忏悔、几声哀求,就能一笔勾销?
原谅?凭什么?
我缓缓抬起手,在七杀殿主和雾影殿主(或许还有离烬)的注视下,轻轻摘下了遮脸的兜帽。
一张苍白、清减、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冷冽,却依旧能看出昔日“林晚”轮廓的脸,暴露在洞天黯淡的光线下。与光幕中那个形容可怖的沈霄,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我的脸上没有恨,没有怒,也没有任何类似“动容”的情绪。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封般的平静,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沈霄。”我开口,声音透过阵法,清晰地传到了问心梯上,传入沈霄的耳中。
石阶上,那个挣扎的身影猛地僵住,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颤抖。他拼命仰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仿佛要穿透空间,看到我的脸。
“晚……晚儿!真的是你!你肯见我了!”他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狂喜和一种病态的激动。
“我不是你的‘晚儿’。”我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那个爱慕你、信任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林晚,已经在凌云宗的婚房里,在你决定剖她金丹的那一刻,死了。”
沈霄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为更深的痛苦和慌乱:“不……不是的……晚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后悔了……每一天都在后悔……”
“你的后悔,与我无关。”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锥,一字字刺过去,“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爬这问心梯,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需要为你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的代价,而不是用来感动我、绑架我的工具。”
“我……”
“沈霄,”我微微提高了声音,压下他试图辩解的企图,“看着我。”
我上前一步,更靠近光幕,让自己的脸在阵法加持下,更清晰地映现在他“眼前”。
“看清楚。我现在是魔尊座下,七杀殿执事,幽夜。我的体内,运转着魔功,烙印着魔印。我的手上,沾过仙门的血。我和你再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你求我原谅?”我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讽刺,“原谅你什么?原谅你当初的薄情寡义,还是原谅你现在的……无能狂怒?”
“不……不是这样……”沈霄剧烈摇头,鲜血从他口鼻中涌出,“我是真的……真的想弥补……我想赎罪……只要你能原谅我……我做什么都愿意……哪怕……哪怕把我的命给你……”
“你的命?”我终于嗤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洞天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沈霄,你的命,现在值什么?一个金丹被夺、仙途尽毁、只能在问心梯上像条虫子一样蠕动的废人,你的命,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这句话仿佛最后一击,彻底击溃了沈霄强撑的精神。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剧烈抽搐,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死寂。他瘫在石阶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用那双彻底灰败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虚空,嘴唇无声地翕动。
洞天内一片寂静。只有阵法运转的低微嗡鸣,和光幕中罡风凄厉的呼啸。
七杀殿主收起了骨扇,脸上的玩味神色淡去,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雾影殿主所在的阴影,似乎也变得更加幽深。
我重新戴好兜帽,遮住脸,也遮住了眼底最后一丝情绪的波动。转向七杀殿主和阴影方向,微微躬身。
“殿主,尊上。属下与他,已无话可说。”
七杀殿主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下去吧。”
我没有再看光幕中那个如同破碎玩偶般的身影一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水镜洞天。
身后的光幕,在我离开后不久,便悄无声息地黯淡下去,连同那个在六千多级问心梯上奄奄一息、神魂俱碎的身影,一同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洞天之外,幻魔殿扭曲的镜面依旧,映照出无数个模糊而孤寂的影子。
我知道,我与沈霄的因果,或许还未彻底了结。但今日之后,那个曾在我命运中占据重要位置、带来无尽痛苦的男人,在我心中,已经彻底死去了。
剩下的,只有魔宫女修幽夜,和她必须面对的前路。
而我的路,注定不在那九千阶问心梯上,也不在过往的尘埃里。
它在魔宫更深的阴影中,在那道灵魂烙印所指向的、冰冷王座的方向,以及……我微微垂下眼,左手几不可察地、极轻地拂过自己依旧平坦、却隐约有了不同感应的腹部。
那里,有一个微弱却坚韧的新生命,正在悄然孕育。
一个在我最虚弱、最绝望、修炼《逆脉转丹诀》调和体内狂暴仙魔之力、又经历“阴阳混沌髓”抽取后,奇迹般留存下来的、流淌着我与那个男人血脉的意外。
一个绝不能被任何人,尤其是魔尊离烬知道的秘密。
我的路,还很长。而筹码,似乎在不经意间,又多了一枚。尽管这枚筹码,同样危险万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思绪,将一切情绪重新冰封,迈步走向幻魔殿那永远昏暗曲折的长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