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助调查”百草魔苑旧案的权限，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魔宫底层和几个相关殿宇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烬殿的动作，在外人看来，谨慎得近乎“敷衍”。墨老带着两名新近通过考验、口风紧、行事稳重的烬殿执事，按照规程，先去了百草魔苑，调阅了当年那批蚀心魔芋的种植记录和事后勘验的粗陋卷宗（果然语焉不详），又“走访”了几名还在魔苑的老园丁和低级仆役，包括那个最早提及外事殿管事曾“顺路”停留的老花匠。问话过程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记录下每个人的说辞，并未深究，也未表现出任何倾向性。
对于那位涉案的外事殿管事“蝰七”，烬殿也发去了一份措辞正式、却仅要求其“就三年前百草魔苑蚀心魔芋枯死期间的行踪及相关事宜做出说明”的普通问询函，连面都没要求见。
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烬殿迫于“协助调查”的名头，不得不走个过场，生怕得罪了外事殿这尊大神。
然而，表象之下，暗流汹涌。
墨老的“走访”虽然温和，但其本身代表的“烬殿调查”身份，就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百草魔苑那些沉寂已久的底层修士心中炸响。那位老花匠原本只是酒后失言，被有心人听去，此刻被正式问及，虽不敢多言，但那闪烁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已足够说明问题。其他几名被问到的仆役，或多或少也流露出对当年草草结案的不满和对冤死老执事的同情。
更关键的是，狱中医官“酒后失足”身亡的蹊跷之处，以及蝰七近三年骤然暴富的种种迹象，这些信息在烬殿有意的、不着痕迹的引导和某些隐秘渠道的“巧合”传播下，如同长了翅膀，在魔宫外围集市、低阶修士聚集的酒肆、乃至一些依附于不同魔将的小型势力间，悄然扩散开来。
流言，有时候比确凿的证据更具杀伤力。它模糊了焦点，却放大了猜疑。尤其是在魔宫这种信任稀缺、利益纠葛复杂的地方，一点火星，就可能引燃一片干草。
外事殿内，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蝰七接到烬殿那份看似轻飘飘的问询函时，起初并未太在意，甚至有些嗤笑烬殿的“胆小”。但随着外界关于旧案的流言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有人暗中议论他“手脚不干净”、“攀附血河殿主才得以逍遥”，他才渐渐感到不安。尤其是当他发现，平日里几个对他巴结奉承的下属，看他的眼神似乎也多了些闪烁和疏离时，这种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试图向自己的直属上司、外事殿一位实权副将寻求庇护和指点，得到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和“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擦干净”的冰冷态度。显然，在血河殿主因为此事当众被七杀殿主“将了一军”后，外事殿高层对蝰七这个可能带来麻烦的下属，态度已经发生了转变，急于撇清关系，甚至可能做好了必要时弃车保帅的准备。
蝰七慌了。他这些年依仗血河麾下的身份，捞了不少好处，也得罪了不少人。一旦失势，墙倒众人推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打点，想要平息事端，却发现自己往日依仗的权势和人脉，在烬殿这“公事公办”的软钉子和愈演愈烈的流言面前，竟有些使不上力。
而烬殿这边，则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静静观察着猎物的躁动。
“蝰七开始频繁接触当年在百草魔苑的几个经手人，试图封口。还秘密变卖了几处外围的产业，似乎在筹集资源，想要打通上层关节。”墨老低声汇报着最新的监视结果。
烬坐在书案后，指尖摩挲着一块温润的、带着暗红纹路的魔玉（这是用部分沉阴玉髓换来的一件小玩意儿），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要收网了吗，殿主？”墨老问道。在他看来，目前掌握的旁证和造成的压力，已经足以让蝰七惶惶不可终日，甚至可能逼他做出更不理智的举动，届时抓个现行，便能坐实其罪名，给外事殿和血河更狠一击。
烬却摇了摇头，暗紫冰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幽光：“不急。蝰七只是一条小鱼，打掉他，固然能让血河难堪，但伤不了筋骨。我要的，是他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大的鱼，或者，至少是让外事殿这潭水，变得更浑。”
他顿了顿，吩咐道：“继续监视，但不要逼得太紧。适当的时候，‘泄露’一点消息给蝰七，就说……烬殿的调查，似乎对当年狱中医官的死因有些‘兴趣’，正在暗中寻访其家人。”
墨老先是一怔，随即恍然，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殿主高明！蝰七若心里有鬼，得知此事，必然更加恐慌，定会想方设法去阻挠或灭口医官家人，那时……”
“那时，便是他自己将把柄送上门来。”烬接口道，语气依旧平淡，“而且，医官家人若出事，无论是否与蝰七直接相关，这笔账，都会算在外事殿头上。七杀殿主管刑狱，手下人‘被灭口’，他脸上也无光。”
一石二鸟，甚至可能激起七杀殿与外事殿之间本就存在的、因权责交叉而产生的矛盾。
墨老领命而去，心中对这位年轻殿主的算计之深、布局之远，更多了几分敬畏。
就在烬殿这边暗布罗网之时，魔宫深处，那座始终笼罩在绝对黑暗与威严中的主殿内，一场对话正在无声地进行。
没有烛火，没有声响，只有两道超越凡俗的意志，在无尽的虚空中交汇。
“……小家伙，闹得动静不小。”一个低沉、漠然、仿佛亘古存在的声音缓缓响起，是离烬。
“属下只是……恪尽职守。”回应的是一个略显阴柔、却同样透着无尽寒意的声音，来自七杀殿主。他并未亲至，只是一缕神念投影于此。
“恪尽职守？”离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搅得外事殿鸡飞狗跳，让血河那张老脸都快挂不住了，这也叫恪尽职守？”
“血河殿主御下不严，惹出陈年冤案，如今被人翻出，也是咎由自取。”七杀殿主声音平稳，“倒是烬那小子，手段虽嫩，心思却够狠，也够刁钻。懂得借势，也懂得分寸。这次，倒是让属下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哦？你觉得他如何？”
“一把好刀。”七杀殿主评价道，“锋利，诡异，且……越来越懂得该砍向哪里。只是，刀太利，执刀人需得小心，莫要伤了自己。”
“刀？”离烬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任何温度，“你看他，只是一把刀？”
七杀殿主沉默了片刻，神念投影微微波动：“尊上的意思是……”
“本尊倒觉得，他更像是一颗……种子。”离烬的声音悠远，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一颗被扔进最污秽、最险恶的土壤里，却偏偏挣扎着要破土而出，甚至还想长出自己形状的种子。至于最后会长成毒草，还是异花，或者……干脆把周围的土壤都搅得天翻地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让七杀殿主的神念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尊上对他，似乎……颇为期许？”七杀殿主试探着问。
“期许？”离烬的声音恢复了漠然，“本尊只是觉得有趣。这魔宫，平静得太久了。有些波澜，也不错。你且看着吧，七杀。这把‘刀’，或者这颗‘种子’，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
“是。”七杀殿主的神念投影恭敬应道，随即缓缓消散。
黑暗重新归于绝对的寂静。只有王座之上，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眸，微微睁开了一线，望向了魔宫西北角，那座名为“烬殿”的方向，眼底深处，流转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兴味的光芒。
时间在暗潮涌动中悄然流逝。
烬殿对百草魔苑旧案的“协助调查”，在表面上似乎陷入了僵局。没有新的证据，没有突破性进展，只是维持着一种不温不火的状态。而外事殿那边，在最初的骚动后，似乎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血河殿主再未公开提及此事，仿佛已经将其遗忘。
然而，底层的水面之下，潜流更加湍急。
蝰七在得知烬殿似乎对狱中医官之死产生“兴趣”后，果然如烬所料，彻底慌了神。他花费重金，雇佣了几名手段狠辣的亡命散修，试图找到医官那个在魔宫外围集市摆摊卖符箓的孙子，以及医官可能遗留在外的其他亲人，意图“永绝后患”。
但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烬殿那张逐渐成型的监视网注视之下。
就在那几名亡命散修刚刚潜入医官孙子所在的集市区域，还没来得及动手时，一队恰好“路过”的、隶属于七杀殿的巡逻魔兵，以“形迹可疑、疑似盗匪”为由，将他们当场拿下。一番“例行”搜身后，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蝰七的亲笔信（内容隐晦，但足以证明联系）和预付的部分酬金。
人赃并获！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魔宫。七杀殿主震怒（至少表面上是），亲自下令彻查。矛头直指外事殿执事蝰七！
这一次，性质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协助调查”一桩陈年经济纠纷或玩忽职守案，而是涉及到“买凶灭口”、“残害同僚遗属”的重罪！且人证（亡命散修）物证（书信、酬金）俱在，被七杀殿抓了现行！
血河得到消息时，脸色铁青，几乎捏碎了手中的玉杯。他知道，这次蝰七是彻底保不住了，甚至可能还会牵连到他。七杀殿主那个笑面虎，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他的好机会。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那个该死的烬！
他恨不得立刻将烬碎尸万段，但理智告诉他，此刻最要紧的是切割，是弃卒保车！
就在血河紧急召集心腹，商议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甚至反咬七杀殿或烬殿一口时，另一则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悄然送到了他的案头。
消息来自一个他安插在烬殿外围、身份极其隐秘的眼线。眼线回报，烬殿似乎并未满足于蝰七这一条线。墨老等人最近的活动轨迹显示，他们似乎在暗中调查另一件事——关于数年前，外事殿负责的、与某个中型魔宗“蚀骨门”的一笔大宗物资交易。那笔交易最终未能完成，蚀骨门声称收到的货物以次充好，数量不足，双方闹得很不愉快，最终不了了之。但眼线隐约探知，烬殿调查的重点，似乎在于那批“失踪”的、本应足额交付的物资，最终流向了何处，以及经手这笔交易的外事殿相关人员，后续的财富变化……
血河看到这条消息，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笔蚀骨门的交易……是他亲自批示，交由心腹操办的！其中猫腻，他比谁都清楚！那批“失踪”的物资，大部分落入了他的私库，少部分用于打点上下。此事做得极为隐秘，参与之人都是绝对心腹，且事后相关账目早已处理干净。烬殿怎么可能查到线索？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巧合？还是烬早就盯上了他，从百草魔苑旧案开始，就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标，是他血河本人？！
冷汗，第一次从这位以阴狠著称的魔将额角渗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严重低估了那个少年。对方并非只是一把胡乱挥舞的利刃，而是一个有着明确目标、耐心十足、且手段层出不群的猎手！百草魔苑旧案，可能只是对方抛出的一个诱饵，目的就是搅乱外事殿的水，逼出蝰七这样的破绽，同时……麻痹他血河的警惕，让他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旧案”上，从而忽略了其他更致命的威胁！
而现在，猎手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外围的迷雾，隐隐落在了他这个“猎人”自己身上！
“立刻！去查！烬殿到底还查了什么！所有与蚀骨门交易相关的卷宗、人员，全部重新审查一遍！任何可疑痕迹，立刻抹除！”血河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再也无法保持往日的阴沉镇定。
他知道，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烬殿之中，烬正听着墨老关于外事殿内部突然加强戒备、频繁调动人员的汇报。
“看来，血河察觉到了。”烬淡淡说道，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应比预想的快些，不过……也足够了。”
“殿主，我们接下来……”墨老请示。
“蝰七的案子，交给七杀殿去头疼。我们‘协助调查’的任务，到此可以‘圆满’结束了。”烬放下手中把玩的魔玉，眼中寒光湛湛，“至于蚀骨门那条线……继续暗中留意，但不必再深入。打草惊蛇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该让那条蛇自己慌乱一阵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魔宫上空那永恒不变的灰暗。
暗潮已起，漩涡渐成。
血河的慌乱，七杀的介入，旧案的发酵，新线索的隐现……这一切，都如同他精心拨动的琴弦，正在奏响一场越来越复杂的交响。
而他，这位年轻的烬殿之主，已经不再仅仅是被动卷入漩涡的棋子。他正用自己的方式，悄然改变着漩涡的流向，甚至……试图成为那个掌控漩涡节奏的人。
接下来的魔宫，注定不会平静了。
而烬殿，和他这位烬殿之主，必将被推向这场越来越汹涌的暗潮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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