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烬火之源”的灼热甬道，重返地面，扑面而来的不是魔宫往日的阴冷死寂，而是一种混合了血腥、焦糊、疯狂与混乱的末日气息。血月的光芒依旧笼罩着每一寸土地，那粘稠的暗红色，比在地下感受到的更加刺目，更加令人心神不宁。
烬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最谨慎的阴影，贴着焚天宫外围残破的宫墙移动。目光所及，处处狼藉。精美的雕饰碎裂，阵法纹路黯淡破损，地面坑洼不平，残留着法术轰击和利爪撕扯的痕迹。几具尸体倒伏在角落，有魔宫守卫，也有形态怪异的狂暴魔物，鲜血早已干涸发黑，在血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空气中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一种……疯狂躁动的精神余波，显然不久前这里经历过激烈的厮杀。离烬重伤闭关、血月凌空的双重打击下，即便是魔宫最核心的区域，也未能完全幸免。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烬殿所在的西北角潜行。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三处仍在零星交火的区域（似乎是失去理智的低阶魔修在与残存的守卫搏杀），以及两股漫无目的游荡的小型魔物群。这些魔物形态更加扭曲，眼中燃烧着纯粹的血色疯狂，显然被血月影响极深。
烬殿的位置相对偏僻，当他终于远远看到那座熟悉的、此刻却被一层暗淡阵法光芒笼罩的殿宇轮廓时，心中微微一松。至少，烬殿还在，阵法也未完全破碎。
但他没有立刻靠近。离烬的提醒犹在耳边——若烬殿已失，或不可回……他必须确认情况。
他绕到烬殿后方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这里是墨老之前布置的一处备用警戒节点，只有他和墨老等少数核心人员知晓。他隐匿在一块嶙峋的怪石后，仔细感知。
阵法运转虽然晦涩，但还算稳定，没有遭受猛烈攻击的迹象。殿内隐隐有几道气息，修为都不高，最高的似乎也只有筑基后期，且气息有些熟悉，应该是烬殿原本的人员。没有感应到陌生的、强大的气息潜伏。
看来，墨老守住了烬殿，至少暂时挡住了外界的混乱冲击。
烬稍稍安心，但没有立刻现身。他取出一枚墨老之前给他的、用于紧急联络的特定频率传音符（材质普通，不易被注意），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将一段简短的信息传递进去：“我已归，安全，勿惊动旁人，开后院侧门。”
片刻后，烬殿后方一扇不起眼的、伪装成墙壁的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烬身影一闪，如同游鱼般滑入，侧门随即关闭。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墨老已经等在那里。看到烬进来，这位一向沉稳的老仆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殿主！您……您可算回来了！”墨老声音有些发颤，上下打量着烬，眼中满是担忧，“您的气息……伤势很重？”
“无妨，死不了。”烬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里面说话。”
两人迅速穿过甬道，来到烬殿深处一间绝对隐秘的密室。密室同样有阵法隔绝，确保安全。
“外面情况如何？烬殿伤亡如何？”烬坐下，直接问道。
墨老脸色一黯，快速汇报：“血月凌空已近一月。最初几日最为混乱，魔宫各处都有魔物滋生、低阶修士发狂，互相厮杀，各殿自顾不暇，死伤惨重。我烬殿因位置偏僻，人手不多，且早得殿主吩咐严加戒备，加上老奴动用了一些殿主留下的资源和阵法，勉强撑了过来，但亦有七名守卫和三名仆役死于魔物袭击或内乱，伤者十余。”
“三位近侍魔官起初尚能勉强维持秩序，诛杀了几名带头作乱的中层魔将，暂时压下了大规模叛乱。但血月影响持续，人心惶惶，物资补给也出现困难，如今魔宫已是外紧内松，各殿各自为政，私下小摩擦不断。三位魔官似乎也疲于应付，主要精力放在维持核心区域阵法和对外的防御上。”
“血河殿主在尊上闭关后第三日，便以‘镇压叛乱、清剿魔物’为名，强行接管了匠作司和邻近的两处中型资源仓库，其麾下势力扩张迅速。七杀殿主似乎对此不闻不问，只是加强了典藏阁和刑狱的守卫，行踪更加诡秘。狂战殿主战罡则整日带着亲卫在魔宫外围清剿魔物，脾气愈发暴躁，曾与外事殿的人发生过冲突……”
墨老将所知情报一一禀报，条理清晰。显然，即便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烬殿这张初步成型的网络，依旧在艰难地运转着，收集着宝贵的信息。
烬听完，沉默了片刻。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离烬闭关，权威真空，血河趁机扩张，七杀态度暧昧，战罡有勇无谋，整个魔宫已是一盘散沙，全靠三位近侍魔官和残存的禁制阵法在勉强支撑。而血月的影响，则是持续性的噩梦，不断消磨着所有人的意志和实力。
“我们的人呢？损失大吗？”烬更关心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这点家底。
“核心‘线人’损失了三个，都是在外出打探消息时遭遇不测。”墨老语气沉重，“还有几个……失去了联系，生死不明。剩下的，老奴已命他们尽量潜伏，非必要不活动。殿内现有人员，除了老奴和两名执事，其余皆是修为低微的守卫仆役，忠诚度尚可，但战力有限。”
烬点了点头。损失在所难免，核心未失，已是万幸。
“我离开期间，可有人来寻衅？尤其是……外事殿？”烬问道，这是他最担心的。
墨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血河殿主曾派了一名使者前来，以‘协调防务、征调物资’为名，要求我烬殿交出部分库存魔晶和丹药，并派遣人手‘协助’外事殿清剿魔物。被老奴以‘殿主闭关、无法做主、且烬殿自身防卫吃紧’为由，软钉子顶了回去。那使者虽不悦，但当时魔宫正乱，他也未敢强行逼迫，悻悻而去。之后便再未来过，但老奴怀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血河趁火打劫，必然不会放过烬殿这块不算肥但碍眼的肉。之前没强行动手，恐怕一是忌惮离烬可能未死（或者烬殿有什么未知底牌），二是忙于扩张和应付混乱，暂时顾不上。一旦他站稳脚跟，或者确认离烬真的不行了，烬殿便是第一个开刀的对象。
“你做得好。”烬赞许了一句，随即吩咐，“接下来，烬殿转入最深度的潜伏状态。阵法全力维持，但对外示弱。所有人员，未经允许不得外出。停止一切主动的情报搜集活动，保存实力。你亲自挑选两到三名绝对可靠、擅长隐匿的，我有特殊任务交给他们。”
“是！”墨老应道，又忍不住问，“殿主，您的伤……”
“需要时间恢复。”烬没有隐瞒，“我会闭关一段时间。这期间，烬殿由你全权负责。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生存，其次才是其他。若血河或其他势力真的打上门来……必要时，可以放弃烬殿，带核心人员，按我之前说的，撤往阴风涧那处溶洞。”
“老奴明白！”墨老肃然道。放弃经营许久的烬殿，无疑是巨大损失，但比起全军覆没，这是唯一的选择。
安排完烬殿的事务，烬又单独召见了影枭和窥纹。两人在遗弃之墟任务中表现出了足够的能力和忠诚，且擅长隐匿与探查，正是执行离烬所交代任务的合适人选——至少在前期探查阶段。
烬没有透露离烬的存在和“混沌魔胎”的具体信息，只是以“追查血月之变与魔宫内鬼”为名，给了他们各自一份极其简略、只包含几个关键地点（百蛊教、黑煞谷外围特定区域）和人物（匠作司、典藏阁的少数几个可疑人员）的指令，要求他们以最隐秘的方式，设法潜入或接近这些地方，收集任何不寻常的动向或信息，尤其是关于“异常能量波动”、“隐秘集会”、“特殊物资流动”等方面的。方式自定，安全第一，每十日通过烬殿的特殊渠道单向汇报一次。
影枭和窥纹领命而去，眼中既有凝重，也有一丝被委以重任的兴奋。
打发走所有人后，烬终于能够独自静下来，处理自己的伤势。
他取出了离烬所赐的“烬火晶核”。晶核离开储物法器，暗金色的光芒立刻将密室映照得一片温暖，精纯而霸道的火属性能量波动隐隐扩散，若非密室阵法隔绝，恐怕瞬间就会引起外界注意。
烬没有试图炼化或吸收它。离烬的警告言犹在耳。他只是将晶核握在掌心，按照离烬所授的那篇法诀，缓缓运转自身那融合了一丝烬火本源的混沌灵力。
随着功法运转，晶核中蕴含的浩瀚而精纯的“烬火之源”能量，仿佛受到了同源力量的牵引，开始缓缓释放出一丝丝温和而磅礴的生机与火元，顺着烬的掌心劳宫穴流入体内。
这股能量与他体内残存的、来自离烬的那缕本源力量迅速融合，变得更加温和易控。它们如同最上等的灵药，流淌过干涸龟裂的经脉，所过之处，带来灼热却舒适的熨帖感，细微的裂痕开始缓缓弥合；它们汇入丹田，滋养着那布满裂纹、黯淡无光的元婴，元婴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力量，表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光芒也渐渐恢复了一丝。
更奇妙的是，这“烬火之源”的力量，似乎对他本源上的损伤，也有着缓慢的滋养作用。那种灵魂深处的空虚与撕裂感，在暖流的浸润下，稍有缓解。
这比他自己单纯吸收外界魔气恢复，效率高了何止十倍！
烬心中震撼。离烬所赐，果然非同凡响。有了这枚晶核辅助，他的恢复速度将大大加快。
他沉下心来，抛开一切杂念，进入了深层次的闭关状态。密室中，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和掌心中那枚暗金晶核散发的、稳定而温暖的光芒。
血月的光芒，透过阵法，在密室外投下永恒的暗红阴影。
魔宫的混乱，在持续。
但在这烬殿最深处，一点微弱的、却蕴含生机的火焰，正在伤痕累累的余烬中，悄然复燃。
烬的重归，并未在血月笼罩的魔宫掀起任何波澜。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迅速被更大的混乱与黑暗吞没。
但对于某些一直在暗中关注的眼睛来说，这颗“石子”的重新出现，或许意味着，棋盘上，又多了一颗难以预测的变数。
而变数，往往意味着……机会，或者，更大的危险。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